做正颌手术这笔钱,鹿柠攒了10年,甚至为此休学1年。
12岁那年,医生看着鹿柠的CT片说:“骨性地包天(骨性反颌,通常情况下是由于颌骨发育不良或过度发育所引起的前牙反覆颌盖关系——记者注),单纯戴牙套没用,成年以后做正颌手术吧。”
她经常对着镜子审视自己,“浓眉大眼瓜子脸,硬伤就是地包天”。这个“硬伤”藏在她的很多生活细节里,不喜欢拍照,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的侧脸看,会下意识用头发挡住嘴巴,化妆要在下巴打很重的修容,嘴唇涂成咬唇妆……
“其实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不好看,也很少人会直接说我是地包天,但是自卑是一个人自己否定自己,和别人没有关系。”
临近成年,手机也猜出了她的心思,总是向她推送一些帖子:“颌面才是美女的根基”“地包天出不了美女”。12岁时医生那句“成年以后做正颌手术吧”,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渐渐变成执念。
读研期间,鹿柠休学1年,全职打工攒钱。她辗转多家知名医院,正畸-正颌联合治疗从执念变成了势在必行。手术前她紧张又期待,“以后我就有正常的颌面了”。医生让她放心,“睡一觉起来就不是地包天了”。
术后醒来,鹿柠对着镜子,疑惑浮上心头:“怎么还是地包天?”拍了CT,“就是地包天”。医生说还没消肿,可消肿之后依然如故;医生又说要做术后正畸。她等了一年,术后正畸结束,还是地包天。
鹿柠去查数据。术前ANB值是-2.8(这个数值反映地包天程度,正常人应为正数——记者注),术后掉到了-3.3,比术前更严重了。正颌手术还引发了新问题,颞下颌关节不可复性位移,超过半年,发生骨破坏。她刚做完关节手术,接下来还要面对二次正畸、二次正颌、二次拆板、根管治疗、种牙。
“我知道我完蛋了。”鹿柠想过作医疗鉴定、请律师打官司,但鉴定要钱、请假要钱、打官司要钱。手术欠下的信用卡每月要还,她不敢停下来。全职维权3个月后,她撑不住了,“就像分期买新手机,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偷了,还要继续还钱”。
暑期,像鹿柠一样走进医美机构的年轻人并不少。
中日友好医院皮肤病与性病科主治医师薛珂的门诊里,寒暑假就诊人数明显增加,初高中学生占比近年来显著提升。有人想改善青春痘,有人想让脸型更精致,有人希望拍照更上镜,也有人已经开始考虑“抗衰”。
当这些年轻人带着“解决问题”的期待走进医美,他们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最终又会得到什么呢?
风险,从一次“低价促销”的心动开始
95后吴昕定期去美容院做皮肤清洁。一次基础护理时,美容师一边操作一边说:“你下巴有点短,会影响财运,面中也凹陷。”吴昕随口说:“短板我自己清楚,但没钱做医美。”
美容师告诉她,做医美其实并不贵,他们美容院的上级医美中心最近在搞活动。周围的美容师都凑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吴昕有些被说动了。
这时一名刷手机的美容师突然抬头说:“咱们医美中心怎么出了这么优惠的活动!”吴昕主动询问,对方说这是一个“V脸项目”,“融合了热玛吉和超声波的优点”,只要几百元钱。美容师们都围过去说要帮家人朋友留名额。
“想着才几百元钱,尝试一下,大不了以后不做了。”吴昕也“抢”下一个名额,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项目是什么,具体怎么操作,什么原理,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就算问,对方估计也答不上来”。
操作那天,美容师将她带到所说的上级医美中心,从问诊到进操作间全程陪同。操作师一边做一边拿镜子对着她:“你看,这边做了,那边没做,效果很明显吧?”吴昕看了半天,什么效果都没看出来。美容师在旁边帮腔:“老师手法可好了,今天让他给你多做几下。”
本来只打算体验下颌两侧,被反复劝说后吴昕犹豫了。全脸6000元,“以前好几万,现在只要6000”。美容师跟操作师两人反复劝说,“我本来还在犹豫,她俩突然说‘就这样定了’,把二维码怼到我面前。”而操作师那边也已经开始做全脸项目。吴昕被架在那里,最后付了款。
可比瘦脸效果更先出现的,是第二天两颊大面积红疹。
“本来没效果我就认了,但还搞成这个样子。”吴昕去找美容师,对方说是正常现象,可以免费修复,“但对方在修复过程中还在推销产品。”她转头去找医美机构,操作师甩锅:“我们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最终,吴昕在律师朋友的建议下去医院作了伤情鉴定,又打举报电话维权。多番交涉后,对方同意退还3000元,其余以机构产品抵扣。
但与此同时,一份协议甩到了吴昕面前:不能把这件事以及对方医美机构曝光到网上。“他们非常娴熟,协议都是提前拟好的,打印出来就让我签字。肯定经常遇到维权的人,流程这么熟。”吴昕说,“以前在新闻上看到的医美维权,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
薛珂说:“医美属于医疗行为,不是普通消费,安全永远放在第一位。”她接诊的修复病例中,相当一部分来自美容院或私人工作室的违规操作:水光针材料不纯导致肉芽肿,光电参数不当造成烫伤、顽固性色沉,过度刷酸导致皮肤屏障受损,有些伤害不可逆。
更棘手的是求美者的心态。薛珂发现,多数人并非不知道风险,而是坚信“风险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有人被低价吸引,有人被“即刻见效”的宣传打动,有人已笃定“今天就要做”——风险提示很难改变他们的决定。
上海海事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一级法官邵文龙在其撰写的文章《我国当前医疗美容纠纷处理的困境与破解思路》中总结:医美维权难在几个环节,消费者对机构资质、医生背景不清楚;病史资料、用药清单等关键文件掌握在医美机构手中;消费者法律意识和证据意识薄弱,术前未留存票据、诊疗记录;而在最关键的司法鉴定环节,医疗损害鉴定尚未建立系统的理论体系,医美领域研究几乎空白,加之“美”没有客观标准,鉴定机构往往不愿承接涉医美纠纷的鉴定工作,消费者维权举步维艰。
“变美”真的会让生活变好吗
相比吴昕“烂脸”后的及时止损和鹿柠还在维权泥沼中挣扎不前,正在读播音主持专业的大二学生李茜是个幸运儿,她所做的医美整形手术都很成功。
李茜总觉得自己不够漂亮:脸不够对称、没有双眼皮、面中凹陷。这些缺陷独处时不明显,但在需要出镜的专业课、被后置摄像头抓拍、素颜站在人前时,她觉得周围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漂亮;她看到镜头里自己不对称的五官被放大。“一种强烈的、持续的自卑堵在我心里。”她坚信改变外貌能带来自信。
李茜选了3个项目:填鼻基底、丰唇、黄金微针。术前她查了大量资料,研究注射材料、验真方法、防“临场换药”的技巧,对比了不同医院。她不相信平台分享和咨询师的话,“最信任的是评论区的真实用户和朋友推荐”。可真到缴费时,她犹豫了——害怕失败、怕白花钱、怕变丑。想到术后将有“质的飞跃”,她说服自己:“没关系,失败了也能修补,小概率事件不会轮到我。”
做完手术,李茜第一反应是开心,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重启。但这种开心很快被焦虑覆盖。消肿后她频繁照镜子,“担心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没消肿时不太敢见人,消肿以后不敢素颜见人”。她一度不想出门。
一个一个的项目做下去,全脸花费了4万元。但术前幻想的那个“更自信的自己”始终没有出现。李茜开始注意新的细节——“山根是不是低了?该不该打个水光了?”
北京大学精神卫生学博士汪冰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种“一旦染上医美便停不下来”的现象。他指出,人会适应已经发生的变化,就像从不能吃辣到无辣不欢。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外貌上的变化,原本的新鲜感逐渐消失,新的“不足”又可能进入视野。“当你已经投入沉没成本的时候,比如拉了双眼皮,但发现人生并没有什么变化,那可能就会想是不是‘动得还不够’,是不是再多动几个地方,让自己更美一点就会有成果。”
汪冰指出,互联网改变了容貌焦虑的产生方式。过去,审美参照来自身边人、影视明星或杂志;如今,手机把参照无限放大。“互联网制造了很多幻觉,扩大了比较范围,制造了现实中无法长期维系的幻觉。”
薛珂也观察到类似现象:“手机镜头美学、滤镜催生出来的审美,放在现实生活中缺少科学美学的依据,更多是追求夸张效果,忽略整体协调。”
一场失败手术换来的“变美心得”
像李茜这样希望通过改变外貌重启人生的年轻人不在少数。短视频、直播间里流传大量话术:“同等条件下好看的人会拥有更多机会”,把求职碰壁、感情不顺简单归因为外表不够精致。“变美是最高级的自爱,舍不得打理自己就是亏待自己”,将容貌和自律、自爱绑定。不少年轻人长期被这类内容洗脑,慢慢把变美当成人生最重要的事,误以为外貌改造就可以解决现实困境,却忽略能力、性格才是人生长久发展的关键。
暑期,互联网上涌现大量“颜值锐评直播间”,用户刷礼物连麦,主播直接拆解五官骨相:“三庭五眼比例失调”“骨相不行再怎么化妆也救不了”“这个五官,在职场、相亲都很吃亏”。结合“假期偷偷变美”等营销文案,不断强化“外貌决定际遇”的认知。
“变美可以改变一切”的观念之所以流行,汪冰认为,是因为这个时代有些人已把容貌和命运绑在了一起。“如果以前我们强调努力提升自我,现在我们就要努力‘整形’——谁不想要更好的人生呢?”但他提醒,当一个人把“容貌改变”和“人生改变”绑定后,如果人生没有变化,她会认为“动得还不够”,而不是“这条路可能走不通”。
汪冰建议年轻人建立自己的内在评价体系。“如果一个人没有内在的评价体系,他会看一张脸就想变成一张脸,看一件东西就想拥有。今天的资本想动摇的就是你的内在判断系统。”
薛珂也说:“健康的爱美心态是接纳自己本身皮肤和外貌的基础。医美是用来解决疾病或非常明显的外观缺陷的,不是把自己改造成另一个人的工具。健康的皮肤加上适当的医美,才是正确的预期。”
如今,鹿柠仍在医美维权的路上。她告诉记者:“女生只要开开心心就是最漂亮的,不要活在他人的眼光里,自己喜欢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让自己有钱有学识有内涵有底气,远比有颜值更重要。”
这句话,鹿柠花了10年、一场失败的手术、无数次维权和依然在还的信用卡,才总结出来。
汪冰说,真正的审美教育,不该只告诉年轻人一种“正确的美”,而应帮助他们看到更多样的美。善良可以是美,认真做事可以是美,对热爱的事情全心投入可以是美——一个人的人格、能力和生命力,都可以是美的一部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鹿柠、吴昕、李茜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