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高峰

距离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的日子愈来愈近了。届时，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千余名青年技能者将齐聚黄浦江畔，在64个项目上展开角逐。人社部将这场大赛比作技能人才的“星光大道”。

在这个注定被AI改写的时代，我们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去办一场关于“手搓”的技能大赛？

的确，人工智能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将人类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我们对于“技能”的理解，也正站在一个转折点上。世界技能大赛的意义，不在于与机器赛跑，而在于通过对物质世界规律的认识与把握，始终掌控人的主体地位。

必须承认，效率至上的世界，让“手搓”显得笨拙且不合时宜。AI可以一键生成设计稿，能在几十分钟内完成过去数月才能完成的编程工作。这种语境下，如果技能仅仅指向“操作熟练度”或“产出能力”，那它确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贬值。

有趣的是，正是在这种极致的效率碾压下，“手搓”的价值反而被重新发现。市场研究显示，全球68%的消费者愿意为明确标注“人工制作”的产品支付溢价。这不是简单的怀旧或消费主义陷阱，而是一种对于人的价值的深刻认识——当AI生成内容充斥各个角落，人们反而珍视那双手的笨拙与真诚。就像一位日本陶艺家所言：“机器做的碗一模一样，让人安心；手工做的碗个个不同，让人动心。”

更深一层看，AI的本质是模式识别，它擅长在既有规则内优化，却很难创造新的规则。真正推动人类文明边界的，是那些对现有框架的突破。只有人类的双手——这双会犯错、会颤抖，也会在反复打磨中突然灵光乍现的手，才能承载这种突破。世界技能大赛的意义，就是要将这种“人的能力”推到极致，去追求极致的精度，去挑战“不可能完成”的装配，去守护人类通过改造物质世界来认识自己的本能。

本届世赛新增了无人机系统、智慧安防、软件测试等项目，云计算、机器人系统集成等也位列其中。这也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技能不是简单的“动手”，也是高阶的“动脑”。AI接管执行层的时代，人的核心竞争力正在向产业链的两端迁移：一端是定义问题的能力，另一端是评估与决策的能力。因此，世赛不仅检验参赛者手上的活计，也考验他们对产业逻辑的理解、对系统架构的把握，不是为了简单重复，而是为了选拔那些能创造性解决复杂问题的人——他们手里的工具变了，但那份“把事琢磨透”的本事，从没变过。

一个多世纪前，英国人威廉·莫里斯发起工艺美术运动，是对工业革命机械复制的抗拒。他认为，手工艺劳动能让人获得“在技能性活动中的内在愉悦”。AI时代，这种愉悦变得更加珍贵。当我们把重复劳动“外包”给机器，人类就有了大规模从“必要劳动”中抽身的可能。“掌控技能”不再是谋生的无奈之举，而是人类始终可以凌驾于机器之上的核心能力。

马克思说“劳动使人成为人”，这个论断在AI时代也有了新的内涵：当机器也能“劳动”，人之所以为人的依据，就在于那种有意识、有情感、有创造性的劳动。

技能，从来不是过去时，而是人类在新技术浪潮中安身立命的锚点。真正的“人机共生”，应当是AI负责“更快、更标准”，而人类则追求“更精巧、更独特、更有温度”。“手搓”的意义不在于对抗AI，而在于通过这一载体向世界宣告：在这个万物皆可算法的时代，我们依然珍视那种只有经过千万次练习、注入思考与情感的“人的痕迹”，我们依然有能力通过双手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