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珺
连环画《山乡巨变》贺友直
人类素有收藏美好物品的本能。在我的成长过程中,邮票和小人书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先说邮票。邮票是邮政部门发行的邮资凭证,设计精致、印刷精美、种类纷繁,自1840年诞生就吸引了无数爱好者,享有“王者的嗜好”之美誉,地位远高于其他收藏品。在电话尚未普及的年代,写信是中国人最主要的通讯方式,邮票随处可见,邮市持续火爆,小孩子极易受到感染。
我父亲是资深邮迷,有几大本厚厚的邮册,十岁那年,他送给我几十枚重复的邮票,其中就包括一枚后来炙手可热的庚申年猴票。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书里,藏在书架的隐秘角落,由此开启集邮生涯。几个月后,我突然发现那本旧书不翼而飞,原来是父母整理书架时把它当成废品处理了。作为补偿,父亲给我买了一本小邮册,内页是硬纸卡做的,附带透明的塑料薄膜,我将重新收集的邮票一枚枚插进去,整齐又清爽。
零花钱有限,买不起新邮票,我就收集盖过戳的旧邮票,为此经常去传达室。每每发现信上贴的邮票好看,就主动送信上门,再厚着脸皮向收信人讨要,把邮票剪下来。隔一段时间,将积攒的邮票放入清水浸泡几小时,待邮票与背后的贴纸分离,反复漂洗,吸干水分,压平,就可以得到品相完好的信销票。邮迷之间经常交换复品,互通有无。
日积月累,我也集了两大本,多是常见的低面值邮票。集邮门市部离我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柜台出售成套的新邮票,门外还有几个邮贩或坐或立,兜售各种邮品,形成一个自发的露天邮市。放学后,我会去逛一圈,看看买进卖出,听听高谈阔论,乐此不疲。
我从小惧怕一切管理工作,大学期间却欣然挂名本校集邮协会的会长。那几年,与同学多有通信,收到几百个实寄封和明信片,但因兴趣驳杂,注意力分散,邮票收藏并没有多大进展。大学毕业,到常州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了三年,手头宽裕,在集邮方面投入颇多,邮册日渐丰盈。之后来北京读研究生,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月坛邮市,目睹了1997年的“炒邮”盛况。老舍先生为《集邮》杂志题写过一首诗:“集邮长知识,嗜爱颇高尚。切莫去居奇,赚钱代欣赏。”虽然邮票有经济价值,一旦变得和股票一样,就没多大意思了。
近些年,伴随手机的普及和快递业的发展,动笔写信的机会越来越少,集邮爱好者数量锐减,各地的邮市大多关张,少数幸存的也门可罗雀,包括庚申年猴票在内的部分邮票价格比高峰时跌去大半,新邮票也是乏人问津,一片惨淡。无论潮涨潮落,我的集邮热情都未冷却,每年依旧预订“年册”,定期浏览邮刊邮报,外出旅行时也会给自己和亲友寄几张明信片。多年积攒的邮票装满一个书柜,大大小小几十本邮册,基本是大路货,没什么特别稀罕的品种,却百看不厌。
再说说小人书。小人书又名“连环画”,通过连续相关的图画来讲述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学界一般认为,汉代的画像砖与漆棺图案、北魏的敦煌壁画都包含类似连环画的图景,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和五代南唐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均为典型的连环画式长卷,宋代的《列女传》刻本采用图文并茂的形式,明清绣像小说附有大量插图,很多寺观的壁画也与连环画相仿。清末编印的《三国志演义全图》以及《点石斋画报》刊载的十幅朝鲜东学党起义的新闻图片,可算作真正意义上的连环画。至民国,“连环图画”一名正式确定,民间俗称“小人书”,南方又称“公仔书”,成为一种独立的图书门类。新中国成立后,鉴于人民群众识字率偏低的现状,政府将连环画视为普及教育、宣传政策的重要方式,大力扶持,诸多名画家参与创作,使连环画步入最鼎盛的时期。经历曲折发展,改革开放以后,连环画再度走向辉煌,1980年,中央美术学院还创立了年画连环画系。
没有电视的岁月里,连环画是人们获取图像信息的主要渠道,小小的开本画面生动、文字凝练,天上地下、古今中外无所不包,雅俗共赏,老少咸宜,极受欢迎。彼时的新华书店开辟了连环画专柜,街口、车站、码头、学校门前的小人书摊人头攒动,花一两分钱就可以租看一本。
我和弟弟平时的零花钱,大都用来购买小人书,十几年间攒了二三百本,包括全套的《三国演义》《水浒传》《霍元甲》。我们俩将这些小人书藏在一个柜子里,视如拱璧,阅读时十分小心,尽管每本都翻过几十上百遍,始终干净、平整。记得有一册《岳飞传》借出后不知其踪,几个月过去,竟转到另一位小朋友手中,弟弟用自己珍藏的烟盒,将它赎了回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电视开始走进千家万户,加之海外的漫画书蜂拥而至,本土的连环画受到极大冲击,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但仍有一群人致力于连环画的收藏,自称“连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读博士期间,清华大学北门外的大石桥边有几个冷清的旧书摊,一次,我偶然发现书堆里夹杂着几本破旧的小人书,不禁勾起儿时的回忆;老板开价一块钱一本,还说自己的出租屋堆了不少,没人要,如果感兴趣的话,等收摊后可以跟他回去看看。那段时间,我买了五六百本小人书,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出版的,装了几个纸箱,搬回宿舍,和舍友看得津津有味。
父亲来京探望时,见到这些小人书,很感兴趣,让我寄回老家,与我小时候的旧藏合在一起,他再去当地的旧书市场继续寻觅。由此,收藏小人书成为他老人家晚年的最大爱好。这些年,陆陆续续收了三四万本,在家中专设一间“小人书房”,书柜都是按相应尺寸定制的。父亲对这些小人书的版本、作者、故事了如指掌,每年编一册藏书目录,厚达数百页,成了远近闻名的小人书藏家,还在博物馆举办过专题展览。
梁思成先生将文物保护事业称为“逆时代的工作”,收藏邮票、小人书如今也是“不合时宜”的陈旧爱好,没有多少年轻人关注。上一代慢慢老去,那些凝聚多年心血的藏品无人继承,又很难变卖,往往被当成废品处理,甚至像垃圾一样灰飞烟灭,令人遗憾却又无可奈何。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伴随时光流逝,绝大多数东西注定会消亡,无论是珍贵的文物还是不起眼的邮票、小人书,都不可能永远存在。明知如此,我依然希望它们能存续得久一点——“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其实都是刻在心底的记忆,最难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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