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电影让《奥德赛》这部古老的英雄史诗再次进入普通读者的视野。两千多年以后,人们重新谈论奥德修斯,重新想象独眼巨人、木马、塞壬和漫长的海上漂泊,也重新被这个男人历尽艰险返回伊塔卡的故事吸引。《奥德赛》当然是一部男性英雄的史诗。奥德修斯足智多谋,善于伪装、忍耐和判断时机;他经历了战争、海难和怪物,失去所有船只和同伴,最终重新踏上故土。但是,这场著名的归乡几乎没有一步能够离开女性的参与。雅典娜首先为他启动归乡计划,并在此后的旅途中不断提供帮助;卡吕普索把他留在岛上多年,却最终为他的出航准备工具、食物和顺风。离岛之后,奥德修斯又遭到波塞冬掀起的风暴,海中女神伊诺把具有神力的头巾交给他,帮助他游向费埃克斯人的海岸;瑙西卡在那里救起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海难者,阿瑞忒则关系到他能否真正得到费埃克斯人的接纳。喀耳刻先把他的同伴变成猪,后来却成为重要的指路者;佩涅洛佩等待二十年,在漫长的不确定中守住那个他仍有可能返回的家;老乳母欧律克勒娅通过一道伤疤认出了乔装归来的主人。直到史诗最后,雅典娜仍要出面制止伊塔卡陷入新的血仇。而那些最终被绞死的女奴,则让英雄“重新夺回家园”的胜利留下了一个并不那么明亮的尾声。可见,《奥德赛》中的女性绝不是英雄身边无关紧要的陪衬。没有她们,奥德修斯还能成为我们所认识的奥德修斯吗?
《佩涅洛佩拆开她的网》是英国画家约瑟夫·莱特(Joseph Wright of Derby)于1783至1784年间创作的油画,图源:洛杉矶保罗·盖蒂博物馆。
雅典娜——归乡故事的发动者
雅典娜并不是奥德修斯旅途中偶然出现的帮助者,而是整个归乡故事真正的发动者。史诗开篇,奥德修斯仍被困在卡吕普索的岛上,首先提出“他应该回家”的就是雅典娜。她向宙斯为奥德修斯求情,又立刻把这个愿望变成行动:让赫尔墨斯前往奥古吉埃岛,传达众神允许奥德修斯归返的决定;自己则前往伊塔卡,唤起忒勒马科斯寻找父亲的勇气。她说:“既然现在常乐的神明们已经同意,/让智慧丰富的奥德修斯返回家园”,便应派赫尔墨斯前往卡吕普索那里;至于她自己,则要“立即前往伊塔卡”,给奥德修斯的儿子“心里灌输勇气”。从这个意义上说,《奥德赛》的归乡并不是从奥德修斯扬帆离岛时才开始的,而是在雅典娜决定让这个停滞已久的家庭重新行动起来时,就已经开始了。
她随后化身门忒斯去见忒勒马科斯。此时的忒勒马科斯还没有真正成为能够独立行动的成年人。父亲生死未卜,求婚者长期占据家宅,他虽然愤怒,却不知道该怎么办。雅典娜鼓励他召集伊塔卡人,当众发言,又让他前往皮洛斯和斯巴达寻找父亲的消息。到了皮洛斯,她仍提醒他不要羞怯畏缩。忒勒马科斯的寻父之旅因此也是一次成长,而雅典娜正是推动他迈出第一步的人。她帮助的并不只是远方漂泊的奥德修斯,也让这个几乎失去男主人的家庭重新有了行动的可能。
到第五卷奥德修斯才成为叙事的中心,此后雅典娜对他的帮助也更加明显。他漂流到费埃克斯人的海岸,是雅典娜安排瑙西卡与他相遇;他终于返回伊塔卡,又是雅典娜帮助他改变外貌、隐藏身份,安排他与忒勒马科斯相认,并协助他对付求婚者。作为女神,她总是比奥德修斯多看一步,知道什么时候该显露,什么时候要隐藏;什么时候可以行动,什么时候必须等待。奥德修斯当然以足智多谋闻名,但荷马笔下的智慧并不只属于英雄本人,许多关键时刻都有雅典娜在背后推动。
在希腊的诸多国王中,雅典娜为什么如此偏爱奥德修斯,不能忽视他们在性格和行动方式上具有相似性这一因素。两人都善于伪装,也都习惯隐藏真正的意图,先观察局势,再选择出手的时机。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以后,甚至面对雅典娜仍然本能地编造自己的身份。雅典娜识破以后,与其说是在责备,不如说带着几分欣赏,因为奥德修斯的机敏正是她自己最看重的品质。她欣赏的不是一个只会凭勇力取胜的战士,而是一个懂得谋划、懂得等待的人。某种程度上说,雅典娜正是奥德修斯最重要的英雄品质在神界的对应者。这种关系也提醒我们,不能完全用现代意义上的个人英雄主义来理解《奥德赛》。在荷马的世界里,人的勇气和智慧固然重要,但命运始终与神明的意志交织在一起。奥德修斯能够回家,不只是因为他本人足够坚强、足够聪明,也因为雅典娜不断替他创造机会,并在最需要的时候出手相助。
雅典娜的作用一直伴随到史诗结束。奥德修斯杀死求婚者以后,事情并没有自然平息,死者的亲族准备报复,如果仇杀继续下去,他虽然夺回了自己的家,却可能把整个伊塔卡拖入新的内斗,最后是雅典娜出面制止双方。这个结局对奥德修斯是重要的,归乡不只是重新踏进家门,也不只是清除占据家宅的敌人;只有当暴力停止,失去秩序的生活重新稳定下来,奥德修斯才算真正回到了伊塔卡。雅典娜既推动了归乡旅程,也最终替它收了尾。
卡吕普索、喀耳刻与塞壬——归乡途中来自女性的诱惑与指引
塞壬通常被看作《奥德赛》中最著名的“女性诱惑”之一。但在荷马笔下,她们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在美貌,而在声音,以及声音所许诺的知识。喀耳刻事先警告奥德修斯,塞壬会“迷惑所有来到她们那里的过往行人”,谁若靠近并听见她们的歌声,就再也不能回家,“欣悦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们”;等待他的,是塞壬身边“腐烂的尸体的大堆骨骸,还有风干萎缩的人皮”。她们的歌声之所以致命,正是因为它会让航行者停下来,而停留最终意味着死亡。
值得注意的是塞壬唱给奥德修斯听的内容。她们先呼唤他的名字和身份:“光辉的奥德修斯,阿开奥斯人的殊荣,/快过来,把船停住,倾听我们的歌唱。”随后告诉他,凡是听过歌声再离去的人都会“见闻更渊博”,因为她们知道特洛伊战争中的一切苦难,也“知悉丰饶的大地上的一切事端”。她们抓住的是奥德修斯最难抗拒的欲望:他不仅要经历世界,还想知道世界。独眼巨人的洞穴如此,塞壬的歌声也是如此;到了费埃克斯人的宫廷,他又把自己的经历重新讲成一个漫长的故事。塞壬许诺的“见闻更渊博”,几乎正中他的弱点。所以,奥德修斯并没有真正拒绝塞壬,他让同伴用蜂蜡塞住耳朵,却要求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好让自己既能听见歌声,又无法改变航向。当塞壬真正开口以后,他果然“心想聆听,命令同伴们给我松绑”,同伴反而把绳索绑得更紧。奥德修斯的办法不是消除欲望,而是事先为自己设置一道“绳索”(约束)。塞壬真正诱惑人的,不是歌声,而是关于每个人心底的欲望。
卡吕普索给奥德修斯提供的则是另一种几乎无法拒绝的生活。神女爱上了他,愿意让他永葆青春,与自己共享永生。但奥德修斯仍然选择回到伊塔卡,回到会衰老的妻子和并不完美的故乡。这个选择通常被理解为他对佩涅洛佩的忠诚,但还不止于此。卡吕普索许诺的是一种摆脱衰老和死亡的生活,而伊塔卡意味着重新回到凡人的时间,继续承担婚姻、家庭和身份带来的责任。留在神女的岛上,他可以不再衰老,却也不再真正作为丈夫、父亲和国王生活在人间。对奥德修斯来说,回家不仅是选择一个女人,也是重新选择自己的凡人身份。因此,在第五卷中奥德修斯并没有沉醉于神女和永生的许诺,反而常常坐在海边哭泣,遥望故乡。
卡吕普索最终奉宙斯之命放他离开,又为他的出航准备食物、净水、红酒、衣服和顺风,这个将他留住多年的神女,最后亲手帮助他重新回到海上。不过,卡吕普索并非毫无怨言地接受众神的决定。赫尔墨斯传达宙斯的命令以后,她愤怒地抱怨:“你们太横暴,喜好嫉妒人,嫉妒我们神女公然同凡人结姻缘。”男神与凡间女子结合似乎并不稀奇,神女爱上凡人男子却要受到干预。荷马当然不会把卡吕普索写成现代意义上的反抗者,但这几句话让她不仅仅作为“阻碍英雄归乡的神女”这一角色。
喀耳刻的形象更加复杂。奥德修斯的同伴进入她的宫殿,她用食物招待他们,却“在食物里掺进害人的药物,使他们迅速把故乡遗忘”,随后用魔杖把他们赶进猪栏。“他们立即变出了猪头、猪声音、猪毛和猪的形体,但思想仍和从前一样”,这句话使“变猪”不只是一个关于贪婪或兽性的简单寓言。船员失去了人的身体和声音,意识却仍然存在;他们仍然知道自己是谁,却无法再以人的形态表达自己。这个故事因此也不断引出关于人与动物界限的追问。罗马帝国时期的希腊作家普鲁塔克,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作家乔万·巴蒂斯塔·盖利,都曾从这喀耳刻的故事出发重新思考“做人是否天然优于做动物”的问题。
荷马所描写的喀耳刻的宫殿本身也充满这种界限的混乱。她会唱歌、织布,有食物和侍女,看上去像一个富足而有秩序的家宅;宫殿却位于森林深处,周围的狮子和狼像家犬一样温顺。原本应该保护陌生人的食物,也成了改变他们身体的工具。奥德修斯之所以没有遭到同样的命运,并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天然强过魔法,而是赫尔墨斯事先给了他神草“摩吕”,他得以拔剑逼近喀耳刻,又要求她发誓不会伤害自己,两人的关系才发生改变。喀耳刻恢复了船员的人形,奥德修斯和同伴甚至在岛上停留了一年。
但喀耳刻真正重要的地方,还在于她后来从危险的女巫变成了奥德修斯的指路者。奥德修斯准备继续回家时,她没有阻拦,而是告诉他必须先进入冥府,寻找盲先知忒瑞西阿斯。一个要返回生者世界的人,必须先进入死者的世界。也正是在那里,奥德修斯见到了已经去世的母亲,第一次真正了解自己二十年的离开给家人留下了怎样的伤痛。从冥界回来以后,喀耳刻又告诉他怎样经过塞壬、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并警告他不得伤害太阳神的牛群。著名的“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听塞壬歌声”的“冒险桥段”,其实也来自喀耳刻事先的指点。她对斯库拉的警告尤其值得注意:面对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大漩涡),并不存在让所有人毫发无伤的万全之计,能够做的只是尽快通过。让斯库拉吃掉他的六个同伴,是他不得不承担的最小损失。承认并接受人的力量有局限,同样是智慧的一部分,这对“连神明都要挑战”的奥德修斯而言,是喀耳刻教给他的比较重要的一课。
所以,喀耳刻很难被简单归入“危险女巫”或“女性诱惑”。她确实让人忘记故乡,也能改变人的身体,但后来又成为奥德修斯继续归乡的重要引路者。她不仅是会魔法的女巫,更是掌握大量知识的人。喀耳刻的复杂性,使其成为《奥德赛》中不断被后世重新书写的女性人物之一。现代作家尤其喜欢追问荷马没有继续讲述的问题:奥德修斯离开以后,喀耳刻自己的故事是什么?玛德琳·米勒的畅销书《喀耳刻》把她从英雄旅途中的一个插曲变成拥有完整生命史的主人公;露易丝·格丽克的几首喀耳刻诗更多写爱情、记忆以及无法留下所爱之人的感受;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喀耳刻/泥》组诗则把观看的位置倒转过来,让喀耳刻重新打量这个不断航行的男人。后来的作家并不是简单地“纠正”荷马,而是在继续书写史诗没有讲完的部分。
彼得·拉斯特曼(Pieter Lastman)的油画《奥德修斯与瑙西卡》(Odysseus and Nausicaa)创作于1619年。图源:德国慕尼黑的老绘画陈列馆(Alte Pinakothek)
瑙西卡与阿瑞忒——当英雄成为落难的陌生人
奥德修斯抵达费埃克斯人的海岸时,已经几乎失去了一个英雄能够证明自己的全部东西,没有船,没有同伴,没有财富,也没有武器;长期漂流使他浑身沾满海水和污垢,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荷马写他从藏身的树丛中走出来,只能“折下一根多叶的树枝,遮住英雄裸露的身体”,随后又把他比作一头被饥饿逼出山林的狮子。这个形象与此前那个攻陷特洛伊、以谋略闻名的国王相去甚远。此刻出现在少女们面前的,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甚至有些可怕的陌生男人。
侍女们一见到他,便“颤抖着沿突出的海岸四散逃窜”,只有公主瑙西卡没有离开,因为雅典娜“把勇气灌进她心灵,从四肢驱除恐惧”。奥德修斯自己也知道此时不能贸然靠近,更不能真的伸手抱住少女的膝盖,于是只是“远远站住,用温和的语言真切哀告”。瑙西卡制止侍女逃散,又让她们给这个陌生人准备衣服、食物和饮水:“侍女们,你们快给客人饮料和食品。”奥德修斯这才得以洗去身上的盐垢和污泥,涂上油脂,穿上干净衣服。雅典娜又使他的外貌重新焕发光彩,瑙西卡眼前那个狼狈不堪的海难者,“原先以为是个容貌丑陋之人,现在的他如同掌管广阔天宇的神明”。这个场景很重要,奥德修斯还没有重新讲述自己的英雄经历,还没有公开自己的名字,他先得到的是少女提供的水、食物和衣服。那些英雄功绩和声名,此刻都还派不上用场。瑙西卡面对的不是“伟大的奥德修斯”,而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也正是在她的照料下,他才从一个赤裸、疲惫的海难者,重新恢复了体面,可以继续走进国王的宫殿寻求帮助。
瑙西卡对他的帮助还不止于此。她很快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怎样把这个陌生男子带进城,而又不让自己陷入流言中?一个未婚少女如果和身份不明的成年男人一起出现,很容易招来议论。她甚至设想别人会说:“跟随瑙西卡娅的英俊外乡人是谁?她在哪里找到他?也许他将作夫君。”所以,她没有让奥德修斯一直跟在自己的车后,而是让他先在城外的林园等候,等自己和侍女进城以后,再独自前往王宫。她在帮助奥德修斯的同时,也聪明地明白自己身处的环境。
更重要的是,瑙西卡告诉奥德修斯,真正能够帮助他的关键人物是自己的母亲阿瑞忒。她嘱咐他进入王宫以后,“从我父亲面前走过,用双手抱住我母亲的双膝请求,使她高兴地决定,让你迅速返家园,即使你路途遥远。”这可以理解为阿瑞忒在费埃克斯王宫中的分量。到了第七卷,奥德修斯也确实按照她的指点,首先向阿瑞忒求助。阿瑞忒很快从奥德修斯身上的衣服发现了问题,因为那些衣物出自自己的家宅,她因此追问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又是怎样得到这些衣服的。瑙西卡给了他衣服,阿瑞忒又从衣服上发现线索,瑙西卡和阿瑞忒的帮助恰好接在一起。瑙西卡先救助那个几乎一无所有的海难者,让他恢复到可以进入城邦得以见人的状态;到了王宫,阿瑞忒的认可又关系到他能否真正得到费埃克斯人的帮助。瑙西卡和阿瑞忒对这个落难“陌生人”的接纳,才使他最终有机会对国王讲述冒险经历,重新恢复自己就是奥德修斯的身份,并最终获得船只和护送,回到伊塔卡。
安提克勒娅与海伦——英雄故事的另外一面
在喀耳刻的指引下,奥德修斯进入冥府,并在那里遇见已经去世的母亲安提克勒娅。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漫长的战争和漂泊已经给自己的家庭留下了无法挽回的损失。起初,安提克勒娅的魂灵来到血祭旁,却没有立刻认出儿子。奥德修斯必须先让忒瑞西阿斯完成预言,再让母亲饮血,两人才得以相认。安提克勒娅见到他,第一句话便满是惊讶:“我的孩子,你怎么仍然活着便来到这幽冥的阴间?活人很难见到这一切。”她随即追问:为什么还没有回到伊塔卡?见到妻子了吗?这些问题一下子把奥德修斯从战争和冒险中重新拉回了家庭。奥德修斯也急切地询问家中的情形:父亲怎么样了,儿子能否守住自己的位置,佩涅洛佩是否仍在等待,还是已经另嫁他人。母亲告诉他:“你的妻子仍然忠实地留在你家中”,忒勒马科斯也还守着家产;年迈的拉厄耳忒斯却一直承受着思念儿子的痛苦。于是,冥府不仅是奥德修斯询问未来的地方,也让他第一次真正知道,在自己长期缺席的岁月里,伊塔卡发生了什么。
最令人动容的,是安提克勒娅告诉儿子自己为什么死去。她并非死于战争,也不是被疾病夺去生命:“光辉的奥德修斯啊,是因为思念你和渴望你的智慧和爱抚夺走了甜蜜的生命。”对奥德修斯来说,十年战争再加十年漂泊,是累积英雄声名的岁月;对母亲来说,却是等待、衰老,最后是死亡。知道真相以后,奥德修斯三次伸手想拥抱母亲,“我三次向她跑去,心想把她抱住,/她三次如虚影或梦幻从我手里滑脱。”这一幕让“归乡”有了另一层含义:有些东西即使回家也已经无法找回。奥德修斯最终可以重新得到王位、妻子和家宅,却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完整的家庭。安提克勒娅出场很短,却让这场归乡叙事有了浓厚的悲哀感。
与安提克勒娅不同,海伦并不属于奥德修斯的家庭,也保存着关于他的“独家”讲述。她重新出现在《奥德赛》中时,特洛伊战争早已结束,她也已经回到墨涅拉奥斯身边。这个在《伊利亚特》中引发了战争的女人,开始亲自讲述战争。忒勒马科斯来到斯巴达以后,海伦很快从他的相貌中看出了奥德修斯的影子。她对墨涅拉奥斯说:“从未见有人如此相像,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一见心中便惊异不已……”随后,她讲起自己记忆中的奥德修斯。战争期间,奥德修斯曾故意弄伤身体,披上破旧衣服,假扮奴仆潜入特洛伊城。城里没有人识破他,海伦却说:“只我一人认出他。”她替他沐浴、抹油、换上衣服,并答应不泄露他的身份。按照海伦自己的讲述,她当时已经后悔离开故乡,并在暗中帮助了希腊人。
可是墨涅拉奥斯紧接着的讲述,却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木马进入特洛伊城以后,海伦曾绕着木马行走,逐一呼唤藏在里面的希腊英雄,而且模仿他们妻子的声音。木马中的战士听见熟悉的声音,险些忍不住回应,奥德修斯不得不死死捂住一个同伴的嘴,才没有暴露整个计划。于是,我们在同一场关于奥德修斯的谈话中听到了两个不完全相同的海伦。在她自己的回忆里,她已经厌倦特洛伊,认出了潜入城中的奥德修斯,还替他保守秘密;在墨涅拉奥斯的记忆里,她却差一点使木马计功亏一篑。荷马没有替这两段记忆作出裁决,战争已经结束,人们讲述战争的方式本就不同。安提克勒娅和海伦都从自己的位置补充了奥德修斯的故事。奥德修斯当然最善于讲述自己的故事,但奥德修斯是谁,从来不只由他自己讲述。
佩涅洛佩——等待也是谋略
佩涅洛佩最常被赞美的品质当然是忠贞。奥德修斯在冥界见到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时,阿伽门农向他讲述了自己归家后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她的情人杀害的经历,并把自己的妻子与佩涅洛佩对照起来:一个背叛并杀死归来的丈夫,另一个守住家宅,等待丈夫回来。这种对照强化了佩涅洛佩作为“忠贞妻子”的形象。不过,如果只看到忠贞,仍然会低估这个人物。佩涅洛佩真正出众的地方,是她的判断和谋略;甚至连忠贞本身,也不是消极等待的结果,而是她在漫长的不确定中一次次作出的选择。
奥德修斯在海上不断漂泊,佩涅洛佩始终留在家中,但她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安静等待主人归来的家。求婚者长期盘踞宫廷,消耗奥德修斯的财产;家人催促她改嫁,忒勒马科斯也已经逐渐成年,而丈夫究竟是死是活始终没有确切消息。她没有奥德修斯那样可以出海、战斗和改变身份的自由,也无法直接赶走求婚者,只能在有限的处境中想办法拖延、判断和周旋。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为拉厄耳忒斯织寿衣。佩涅洛佩答应求婚者,等寿衣织完以后再决定婚事,于是白天编织,夜里再把织好的部分拆掉。这个计策持续了三年。她无法公开拒绝越来越逼近的婚姻,却能够控制时间,让最后的决定尽可能晚一点到来。于是,等待本身也成为一种抵抗。
佩涅洛佩与奥德修斯在这一点上十分相似。两人都善于隐藏真正的意图,也都不肯在局势尚未明朗时轻易交出自己的判断,行事极为谨慎。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以后不立即公开身份,佩涅洛佩也不会因为有人告诉她“丈夫回来了”就马上相信。面对那些声称知道奥德修斯消息的陌生人,她会追问他的衣着和随从,以检验对方的话是否可信。即使真正的奥德修斯已经乔装回家,欧律克勒娅和忒勒马科斯都认出了他,佩涅洛佩仍然保持谨慎。一个如此善于伪装和讲故事的丈夫,最后遇到的恰恰是一个不肯轻信故事的妻子。
因此,第二十三卷的婚床测试才如此重要。佩涅洛佩故意吩咐把奥德修斯的床搬出去,奥德修斯立刻激动起来:“谁搬动了我的那张卧床?不可能有人能把它移动。”他随后解释,院中原本生长着一棵橄榄树,“高大而繁茂,粗壮的树身犹如立柱”,自己正是围绕这棵树建造卧室,又以树干做成婚床的一部分。除非砍断橄榄树,这张床根本无法搬动。佩涅洛佩等待的正是这个回答,因为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真正知道的秘密。这张婚床因此不仅是一件家具。它从一棵扎根土地的橄榄树上生长出来,与房屋、婚姻以及两个人共同生活的记忆连在一起。二十年来,奥德修斯漂流四方,佩涅洛佩留在伊塔卡,而这张床始终没有移动。奥德修斯最终要回到的,也不只是地图上的伊塔卡,而是这个只有他和佩涅洛佩真正知道的家。
这使得佩涅洛佩在归乡故事中拥有了一种特殊的位置。奥德修斯已经踏上故土,杀死了求婚者,儿子、乳母甚至那条垂死的老猎犬也已经认出他,但作为丈夫的奥德修斯,还需要得到佩涅洛佩的最后的确认。她不是英雄归来以后被动等待领取的“奖品”;相反,最后这刻的“考题”由她来定。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佩涅洛佩拥有现代意义上的自由。她生活在古希腊的婚姻和家族秩序之中,能够选择的事情并不多。也正因为如此,她怎样争取时间、怎样保留自己的判断,才格外值得注意。她不能像奥德修斯一样远行,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住那个他最终到达的家。
欧律克勒娅——奥德修斯的伤疤
欧律克勒娅是奥德修斯的老乳母。她照料过年幼的奥德修斯,后来又看着忒勒马科斯长大,因此几乎见证了这个家庭几代人的生活。和那些在战场上认识奥德修斯的人不同,她记得的是另一个奥德修斯:他的童年,他的身体,以及他作为家庭成员留下的种种痕迹。
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以后,一直小心隐藏身份。除了主动向忒勒马科斯说明真相,他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佩涅洛佩让欧律克勒娅替这个陌生的“乞丐”洗脚,老乳母的手摸到了奥德修斯年轻时打猎留下的伤疤。荷马把这一瞬间写得极有戏剧性:“老女仆伸开双手,手掌抓着那伤疤,她细心触摸认出了它,松开了那只脚。那只脚掉进盆里,铜盆发出声响,水盆倾斜,洗脚水立即涌流地面。”紧接着,“老女仆悲喜交集于心灵,两只眼睛充盈泪水”,终于说出:“原来你就是奥德修斯,亲爱的孩子。”这场相认不是靠面孔,也不是靠声音,更不是靠奥德修斯自己讲述身份,而是靠一道疤痕。奥德修斯可以换掉衣服,改变外貌,编造姓名和来历,却无法改写身体上留下的痕迹。那道伤疤比他的故事更可靠,而欧律克勒娅之所以能够认出它,正因为她曾经照料过这个身体。对于别人来说,这只是一道伤痕;对于乳母来说,它属于奥德修斯少年时代的一段具体往事。荷马在这个最紧张的相认时刻停下来,详细补叙伤疤的来历。这个场景后来也成为文学批评史上的经典。埃里希·奥尔巴赫的《摹仿论》第一章就题为《奥德修斯的伤疤》,正是从这里开始讨论荷马的叙事艺术。荷马并不让这段往事隐在背景之中,而是把伤疤怎样留下、相关人物和事件一一展开,使过去清楚地进入眼前的场景。
但从欧律克勒娅来看,这道伤疤还有另一层意味。奥德修斯在外面的世界里凭战争、冒险和自己的讲述赢得声名,回到家中以后,却被一个老乳母从身体上认了出来。她知道的也远不止这道伤疤。奥德修斯离开的二十年间,谁仍然忠于这个家,谁与求婚者来往,她一直看在眼里。奥德修斯被认出以后,她告诉他,自己能够指出“哪些人对你不尊敬,哪些人行为无罪过”。这使欧律克勒娅在归乡故事中有了一个很特别的位置。远行二十年的奥德修斯带回战争和航海的经历,欧律克勒娅保存的却是他离开以后家中的岁月。更重要的是,她让我们暂时忘掉那个攻陷特洛伊、战胜怪物的英雄,看见另一个更早的奥德修斯:一个曾经被人抱过、照料过,也曾在少年时代受伤的孩子。特洛伊的功绩可以证明他的英雄声名,一道旧伤却证明了这个人确实是他。
《珀涅罗珀与求婚者》(Penelope and the Suitors)是英国艺术家约翰·威廉·沃特豪斯于1912年创作的油画名作。图源:苏格兰的阿伯丁美术馆(Aberdeen Art Gallery)。
被绞杀的女奴们——归家叙事的阴影
奥德修斯重新夺回家宅以后,史诗并没有立刻结束。求婚者被杀,接下来还要处理家中的背叛者。女奴被分为忠于主人和被认为已经背叛主人的两类,其中十二人因为与求婚者来往,又曾侮辱过伪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被归入后者。
杀戮结束后,求婚者的尸体还倒在大厅里,这十二名女奴先被命令搬运尸体、清洗血污,把现场收拾干净。等大厅恢复整洁,她们又被带出去,由忒勒马科斯下令绞死。现代读者读到这里,很难完全没有不适:男性之间的复仇刚刚结束,女奴先负责清理暴力留下的痕迹,随后又成为下一批死者。按照史诗本身的判断,她们受罚的理由很清楚:她们被认定背叛了缺席已久的家主,站到了求婚者一边。对奥德修斯来说,杀死求婚者还不够,他还要重新确认家中谁值得信任,恢复自己作为家主的权威。但荷马几乎没有告诉我们,这些女奴各自经历了什么。她们与求婚者的关系究竟有多少出于自愿,又有多少来自依附、恐惧或长期受制于人,史诗并没有展开。
也正因为如此,这十二名女奴给《奥德赛》看似圆满的结局留下了一层阴影。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塔卡,重新夺回自己的家;对于处在家宅最底层的这些女人来说,秩序的恢复却以她们的死亡告终。荷马给出了判决,却没有给她们说话的机会。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佩涅洛普记》正是从这个沉默处开始重写。她让十二名女奴以合唱、歌谣和辩诉的方式重新发声,把原作没有展开的问题重新摆到读者面前:当英雄完成复仇、家园恢复秩序以后,那些最没有权力的人经历了什么?阿特伍德并不是简单推翻荷马,而是把史诗留下的空白重新打开。于是,那个原本属于英雄胜利的结尾,也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让人心安。
《奥德赛》当然首先是奥德修斯的故事。我们记住他的智慧和勇气,也记住那个漂泊二十年终于回到伊塔卡的英雄。但了解这些女性的故事以后,会发现他的归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荷马并没有把这些女性的故事全部讲完,也正是这些没有讲完的部分,使两千多年后的作家仍然不断回到喀耳刻、佩涅洛佩和那些没有名字的女奴身边,从另一个方向重新讲述《奥德赛》。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伊塔卡,而关于这场归乡的故事,并没有因为他的到达而真正结束。
【作者肖丽华系比较文学博士,浙江财经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