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王嘉慕
北固山的云,是从江里长出来的。
从镇江市区坐公交过来,不过半小时光景。一路穿过梧桐掩映的老街,人声渐稀,江的气息便渐渐浓了。山不高,只有四五十米,绿树蓊蓊郁郁地覆着,像一枚被岁月握久了的青玉,温润而沉静。
进门拾级而上,台阶是老的,石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泛着一种暗暗的油润。两侧古木参天,樟树、银杏、柏树,交错着伸向天空。蝉嘶哑地唱着歌,那激情将空气搅得更炽热了。不远处是一座石坊,匾额上刻着四个字——东吴古道。
就在古道这里静立着。千百年前,孙权手下的士兵或许也踩着这条石阶,一步一步地跑向山顶的烽燧。如今古道早已不闻金戈铁马之声,只有风穿过林梢,簌簌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很厚很重的书。
正午时分,太阳隐身了。
再往上走,甘露寺的飞檐在树影里露了出来。寺不大,红墙黛瓦,深深嵌在山顶的绿意里。我绕着寺墙走了一段,来到多景楼前。楼高两层,飞檐翘角,临江而建。登上二楼,凭栏而望的一瞬间,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江在那里。
浩荡的、宽阔的、沉沉的,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色浑黄,缓缓东流,就那么自在地铺展着,像一卷摊开的旧帛。你站在岸边望它,看货轮的轻烟被风扯成斜斜的线,看白帆小舟像云片飘在苍茫之上,忽然就懂了——原来,古诗里那句“潮平两岸阔”,不是写水,是写看水的人。风正好的时候,帆鼓得满满当当,船头切开的水痕转眼就平复如初,仿佛这江天生就该这样自在、坦荡。
而云的源头,就在江面上。
这会儿没有阳光,江天之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润润的水汽。水汽升起来,聚成雾。雾浮在半空,又被风推着,一缕一缕地扯散,再聚拢,慢慢地,便聚成了云。云是灰白的,不浓不淡,低低地贴着江面,像刚从水里探出身来,还带着潮湿的呼吸。它们不急着往上走,只是贴着江水缓行,有时掠过一艘船的烟囱,有时缠绕在焦山的塔尖上,有时干脆就发会呆,等着下一阵风来将它们带走。
一阵江风,将人吹回唐诗宋词里去。不由得想象,千百年前某个同样的盛夏,同样晴和的午后,诗人正乘船路过这一带,看着同眼前并无二般的江面。
我在楼上站了很久,久到背后的游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那些英雄美人的旧事,反倒不如眼前这一江云雾来得真切。
800多年前,辛弃疾也曾站在这里。其时,他已年过花甲,望着江北沦陷的土地,感叹“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那时他看见的,莫非也是这样的云?隔着800多年的光阴,云还是那团云,江还是那条江,只是看云的人换了又换,心事也转了又转。
祭江亭,就在多景楼不远处。亭子是石砌的,小巧而端庄。传说孙尚香在此设奠遥祭丈夫刘备,而后投江自尽。传说自然只是传说,可亭前的风景却是真的——长江浩渺,水天相接,满眼都是灰蒙蒙、湿润润的,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我靠在亭柱上,看见一朵云正从江心慢慢升起。起初只是一缕白烟,袅袅的,像呵出的一口气。渐渐地,它胖了,圆了,悠悠地往上浮,浮过一艘江轮的旗子,浮过焦山定慧寺的黄色院墙,浮到了我的眼前。我伸出手去,当然什么也抓不住。它从我指缝间飘过,继续远行。
下到山脚时回首,北固山静静地立在身后。云的影子从山顶缓缓滑下来,又滑进长江里,不见了。太阳忽地冒了出来。
江边的堤岸是新修的,可江还是那条江,云还是那些云。它们从三国飘来,从唐宋飘来,从辛弃疾的笔下飘来,如今又飘到了我的眼前。它们不记得任何一个看云的人,也不为任何一段历史停留,就那么一日又一日,从江上升起,再散进更远的天际里。
回程的车上,我频频回望,北固山已幻化成淡淡的一痕。云却还在,薄薄地浮在山顶,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欲言又止。
北固山的云,从江水里来,到天上去,路过人间时,顺便替这座小山,记下了千百年的心事。而每一个登山的人,都不过是云脚下的匆匆一瞥,像江面上那只白帆,一晃,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