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苑洁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经》是一部讲启蒙、教化与成长的古代经典，一般多认为它出自南宋学者王应麟之手。尽管这一作者归属在学界尚有争议，王应麟本人却无疑成长于一个极为重视教育的家庭。

　　他十九岁考中进士，后来又考取博学宏词科，成为学问渊博、著述丰厚的一代名臣。这样一位大学问家，是怎样培养出来的？元代袁桷所撰《延祐四明志》，为我们保存了王应麟父亲王撝教子的几段往事，也让后人得以窥见一个南宋士人家庭的教育方法。

清代《四明人鉴》所绘王应麟像

　　刻烛作文 专业训练

　　《延祐四明志》记载，王应麟的父亲王撝“性严急，每授题，设巍坐，命先生与其弟应凤坐堂下，刻烛以俟，少缓辄叱怒”。每次布置好作文题目，王撝便端坐堂上，让王应麟兄弟在堂下作答，同时在蜡烛上刻下标记，以限定完成时间；两人稍有迟缓，便会受到斥责。这个场景颇有压迫感，后人读来，也难免替兄弟二人紧张。

　　王撝本人于宋宁宗嘉定十六年（1223）考中进士，后来官至直秘阁，曾任温州知州。他亲身经历过科举考试，知道考场比拼的不只是学问积累，也包括审题、构思和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文章的能力。“刻烛以俟”，正是把考场上的时间限制提前搬进日常学习之中。

　　淳祐元年（1241），虚岁十九的王应麟考中进士。父亲长期而有针对性的训练，为他较早适应科举考试打下了基础。不过，考中进士并不是王撝为儿子规划的终点。王应麟随后还要面对一种录取人数更少、竞争更为激烈的考试——博学宏词科。

　　进士及第 并非终点

　　淳祐三年（1243），王应麟一边开始仕宦生涯，一边继续研读经史、准备博学宏词科考试。这是宋代从士人和官员中选拔高层次文辞人才的特殊科目，参加者通常已有进士出身或官员身份。考试不仅要求文章写得好，还要熟悉经史、典章制度和朝廷公文的体例，录取人数极少，考中者往往有机会进入馆阁或中央机构，因此被视为读书人进一步进身的重要途径。

　　王应麟这一志向也受到父亲的深刻影响。《延祐四明志》记载，王撝年轻时也曾参加词学科考试，可惜没有考中，于是发誓：“它日必令二子业有成。”自己未能走完的路，他希望两个儿子能够继续走下去。但王撝并不只是把未竟的愿望交给儿子，然后一味催促。他参加过科举，也曾准备词学科考试，非常清楚其中需要怎样的知识积累。

　　不收束脩 只求借书

　　《延祐四明志》记载，王撝的同年余天锡官至参知政事，曾请他教授自家子弟。到了年终，余天锡送来束脩作为酬谢，王撝坚辞不受，却恭敬地提出了另一个请求：两个儿子正在研习词学，但乡里缺少完备的相关书籍，希望余天锡写几封信，帮助他们向“周益公、傅内翰、鄱阳三洪公”等二十余家借阅旧藏——这些人都是曾经考中博学宏词科并曾身居高位之人。余天锡欣然答应，“后二子果中科”。

　　南宋刻书业虽然发达，但博学宏词科所需的专业文献，仍有不少散藏在官员、学者及其家族手中。根据历史学者聂崇岐所著《宋词科考》中统计，在南宋，博学宏词科从开始到结束的百余年时间中总共只录取了四十个人（这四十个人中还包括了王应麟和其弟弟王应凤），可以说王撝在这个时间点真是把大部分“真题资料”都集齐了。

　　功名之外 还有学问

　　从淳祐元年（1241）考中进士，到宝祐四年（1256）考取博学宏词科，王应麟用了十五年。其间，他一面任职，一面读书备考，这个过程使他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知识世界。

　　王应麟对自己的要求，也不只是凭借科举取得官职。他曾批评当时一些读书人：“沽名誉，得则一切委弃，制度典故漫不省，非国家所望于通儒。”有些人把读书当作获取功名的手段，一旦考中，便将所学抛在一边，对国家制度和历史典故茫然不知。在王应麟看来，这样的人算不上国家真正需要的“通儒”。

　　王应麟所著规模宏大的《玉海》，最初便与他准备博学宏词科有关。这部书共二百余卷，书名取自“粹焉如玉，浩乎似海”，分天文、地理、礼仪、学校、选举、官制、兵制、食货等二十一门，广泛搜集经史子集以及宋代实录、国史、日历中的资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他编写此书“即为词科应用而设”。然而，一部原本服务于考试的资料汇编，经过长期积累，最终成为保存宋代典章制度和历史文献的重要类书。

　　《玉海》所附的《辞学指南》，则系统整理了词科考试涉及的文体规范、写作方法和相关知识。王应麟年少时，父亲还要托人写信，向二十余家借阅词学旧藏，到了晚年，他已经能把自己多年搜集、辨析和运用的材料整理成书，为后来的读书人留下可以依循的门径。王应麟还撰写了《困学纪闻》《小学绀珠》等著作，同样延续了这种广泛搜集、分类整理、考辨异同的治学方式。

　　宝祐四年（1256）是王应麟人生中颇有意味的一年。这一年他考中博学宏词科，也正是在这一年的进士考试中，他以考官身份读到了二十岁的文天祥所作的《御试策》。

　　面对宋理宗在位日久、朝政渐趋松弛的现实，文天祥以“法天不息”为题，洋洋洒洒写下万余言，直陈时弊，提出改革主张。王应麟读后评价：“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宋理宗随后亲自将文天祥擢为第一。

　　历史上，文天祥以自己的生死印证了“忠肝如铁石”五个字；王应麟在仕途中亦多次直言进谏，与权臣丁大全、贾似道等人相抗。南宋灭亡后，他隐居故里，继续整理旧学、著书立说。

　　烛尽交卷，教育的结果，最终超出了一个父亲最直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