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冠生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费孝通是当代中国具有代表性的人类学家与社会学家,他的学术研究和社会活动实践,曾深刻影响并推动了当代中国社会的发展与进步。张冠生所著的《斯人斯土:费孝通的一生》(以下简称《斯人斯土》)一书,不仅为读者徐徐展开了一幅中国人类学与社会学发展的绝美画卷,也为我们形象地描绘了费孝通丰富多彩且充满智慧的一生。
《斯人斯土》全书共为五个部分,除了序幕和尾声外,书中的三个部分分别对应着费孝通学术生命的早期、中期和晚期三个阶段。
费孝通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深造期间,他的《江村经济》一书在英国著名学术出版社罗德里奇出版社正式出版,立即引起了社会学界的高度关注,西方社会学界代表性人物马林诺夫斯基对这本书给予充分肯定,认为该书实现了人类学研究的“文野鸿沟”的跨越。因为在此之前,人类学家在做田野调查时,都是对野蛮部落的“他者”研究,而《江村经济》关注的却不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部落,而是世界上一个最伟大的国家”,而且,“作者并不是一个外来人,在异国的土地上猎奇而写作的;本书的内容包含着一个公民对自己人民进行观察的结果”。
费孝通学术研究中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无疑是于1948年首次出版的《乡土中国》。费孝通的学术研究与写作,常常喜欢采用先“化整为散”,然后再“集散为整”的方式。也就是先对所研究的课题随时随地写下多篇短文,然后再把这些文章结集成书。晚年的费孝通曾说:“走一趟,写一篇,便是我的方法。”《乡土中国》中的每一篇文章,针对的都是有关中国社会与文化核心特征的主题,其中不少主题都是费孝通对传统中国社会深入调查研究的结果,奠定了费孝通在中国人文与社会科学领域的重要地位。
在封建时代,人们往往习惯于从古典史籍、宫殿遗址、文物珍宝、圣贤精英、帝王将相等方面来认识中国。然而费孝通却通过乡土这么一个崭新的视角来观察和认识中国,并且非常肯定地指出:“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在费孝通看来,如果从乡土开始,我们也能慢慢地从一个农民、一个村落、一条河流、一首民谣等视角出发,去体悟这片博大的土地,并会惊喜地发现,原来这些地方竟蕴藏着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隐秘信息。
费孝通对中国乡土社会中人与土地之间的紧密关系有着深刻的理解:“只有直接有赖于泥土的生活才会像植物一般的在一个地方生下根,这些生了根在一个小地方的人,才能在悠久的时间中,从容地去摸熟每个人的生活……不但对人,他们对物也是‘熟悉’的。”在费孝通的心目中,亲近土地的生活,虽然带着一些看不上的“土气”,但这样的生活却稳定踏实,让人心安。
人们曾用“一表三千里”来形容乡土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在乡土社会中,每个人从自己辐射到社会都有一个庞杂细密的亲疏关系网。费孝通将这种社会特征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提出了“差序格局”这个著名的概念。“差序格局”无疑是费孝通为社会学贡献的最为经典的术语之一,也是中国社会学对世界社会学理论作出的最大贡献之一。在阐述这个研究结果时,费老以“水的波纹”为比喻,形象地把中国乡土社会中的人际关系比作石头丢入河中后,在水面所荡开的一圈圈波纹。每个人都以自己为波纹的中心,然后按血缘、地缘、亲疏依次逐层向外延展,从而形成了中国乡土社会独有的人际关系网络。这种社会结构特征,显然与西方社会组织类似一束一束捆扎起来的“柴”的团体格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们之所以常说中国社会是个“熟人社会”,中国传统社会之所以具有浓郁的人情味,正因为在这样一种差序格局中,人与人之间形成了相互性的依赖,许多事情都是在这种人际关系的网络里慢慢展开的,也是在这样一种社会状态下渐渐完成的。就是在城市化疾速推进的当下,在中国的一些偏远乡村,我们仍然能够清晰地看到或感知到这种特征的遗留。
田野调查是社会科学研究的一项重要方法,因为田野调查不仅连接着象牙塔和田间地头,还沟通了学术研究与火热生活。一个社会科学工作者,只有扎根基层沃土,才能锤炼出学术真功。作为我国最早一批人类学实地田野调查者,费孝通的一生都在走出书斋、走向大地、走向民众的路途中。出生于1910年的费孝通,“文革”期间受到冲击,曾一度失去了工作机会。1980年获得平反后,费孝通已经是70岁的古稀老人了。然而他非常珍惜难得的学术研究的机会,依然坚持外出调研,他的身影不仅经常出现在农村、企业、市场、社区,更多的还出现在贫困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费孝通没有丝毫的作为一个学者的优越感,而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民众,认真地观察、记录,并细心地理解和体悟。这一走又是整整25年,直到2005年去世,享年95岁。费孝通用自己的实践告诉我们,一个社会科学工作者仅仅具有专业的学术修养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有与民众同呼吸、共命运的情怀。阿伦特曾说,真理就是笼罩在我们的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这片土地。费孝通无疑是立足中国大地,把学术成果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典范。
费孝通的人生阅历极为丰富,不仅学术成果载誉天下,而且晚年还先后担任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务。如何写好费孝通的传记,最关键的是要给传主一个准确的定位。这不仅关系到传记编写是否成功,也实在是对作者的一项严峻考验。张冠生作为费孝通的助手,多年来一直跟随在费孝通的身边,有着近距离观察费孝通为人为文的便利。费孝通曾对张冠生说过:“我这一生,主要还是学术。”晚年虽然位居庙堂之高,然而自谓“老来依然一书生”的费孝通,自我定位始终还是“一介书生”。在《斯人斯土》一书中,张冠生在将费孝通定位为“一介书生”的同时,并将他升华为一个“传灯人”。把费孝通的学术思想和个人经历放置在中华文化的长河中予以考量,张冠生的定位显然是恰当的,也是非常精准的。
(作者单位:福建省三明市委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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