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与闽江战争地图——法国舰队炮击炮台示意图》（《W. & A.K. Johnston's War Map of Foo-Chow and the River Min》，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

在19世纪的一幅西方地图上，闽江从福州城外蜿蜒东去，沿江可见“Foo-Chow”“Nantai”“Mingan”“Kimpai”等名称；进入闽江口后，“White Fort”“Sharp Peak”“Woga Channel”“North Channel”等炮台、岛屿与航道标识渐次密集。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些西文名称犹如散落在旧地图上的一组历史密码，有些仍可循着读音辨认出来，有些则已与今天通行的地名渐行渐远，需要重新放回历史空间中寻找线索。

西图绘闽：海道测绘中的河口空间

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福州与闽江战争地图——法国舰队炮击炮台示意图》（《W. & A.K. Johnston’s War Map of Foo-Chow and the River Min》，由苏格兰地图出版公司“W. & A.K. Johnston Ltd.”绘制），以福州和闽江为主体，自省城一直绘至闽江口外海，将城市、聚落、船政设施、炮台、岛屿、沙洲与航道收入同一幅图中。

图书馆目前将该图著录为1881年，但题名中明确提及遭法国舰队炮击的炮台，与1884年中法战争的历史背景存在时间上的疑问，其具体刊行年代仍有继续考证的空间。

将这幅地图与19世纪英国海道图、同时代中法战争记述及今天尚存的海防遗迹相互参照，可以看到一套独具特色的西文闽江口地名系统逐渐浮现出来。这些名称既保存了福州地名进入西文世界时留下的音译痕迹，也记录了西方航海者观察江海、辨认岸线、确认航向的方式。沿着这些名称追索，晚清闽江口如何进入近代海道测绘视野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西方对闽江口的精细测绘，早于1884年的马江战事。1843年，英国海军已经对闽江入口至罗星塔锚地一带进行测量。英国海道测量局1853年刊行的比例尺为1∶65000的《中国东海岸，闽江从宝塔锚地入口》，不仅标绘河道、水深与岸线，还专门附有“Kinpai Pass enlarged”即金牌水道放大图，并继续描绘由罗星塔向福州延伸的河段。

中国传统舆图常以山川形势、府县城邑和疆域秩序组织空间。近代海道图面对的首先是航行条件，如船舶由何处进入河口，哪里分布浅滩暗礁，哪一道水路适宜通行，沿岸又有哪些醒目的地物足以帮助船员确认位置。因此，在西方闽江地图上，与城市、村镇同时出现的，还有Anchorage（锚地）、Pass（水道或关口）、Channel（航道）、Bar（沙坝、浅滩）、Rock（礁石）等大量航海地理名称。

地图的空间重心也因此发生变化。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地图中的福州府城位于闽江西端，更大图幅留给了由马尾、闽安、金牌门通往外海的曲折水道。马尾的“Naval Arsenal”指向福州船政设施，“Pagoda Anchorage”则借“罗星塔”这一醒目的沿江建筑标识“锚地”。福州船政创办以后，马尾逐渐成为晚清福建重要的近代船政基地，这段水道在西方地图中的分量也愈加突出。

在地图中，闽江呈现出鲜明的航海属性，水深、流向、岛礁、山峰、炮台共同构成识别江面的坐标。地方社会原有的地名被陆续写入西方地图，航海观察和军事需要又催生出一批新的称谓。地方知识与海道知识由此交织，在纸面上形成了另一种理解闽江口的方式。

异名寻踪：音译、意译与空间互证

细读西文地图中的闽江地名，可以看到几种不同的命名路径。

首先，最常见的是地方名称的音译。“Foo-Chow”即福州，“Nantai”即南台，“Mingan”即闽安，“Kimpai”对应金牌，有的与今天通行的汉语拼音相去甚远，折射出19世纪西方记录中国地名时多样的转写方式。福州方言及地方读音也可能参与其中。因此，同一地点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图中常会出现略有差别的拼法。

长门炮台尤其值得留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地图上，与“金牌炮台（Kimpai Fort）”隔江相对的一处炮台写作“White Fort”，没有使用“Changmen”这样的音译名称。单看地图，“White Fort”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座名为“白堡”的独立炮台。1884年由劳希（James F.Roche）和考文（L.L.Cowen）在上海出版的《法国人在福州》（《The French at Foochow》），直接称其为“Chang Men，or White Fort”，故“White Fort”即长门炮台。同一地点由此留下了两套西文名称：一套保留“长门”的音译，一套采用“白堡”这样的描述性称谓。西方地图上的中国地名，也因此显得比单纯的罗马字转写更为复杂。地貌形态、建筑外观、军事功能乃至海员辨识习惯，都可能参与一个名称的形成。

其次，通过地形特征进行命名。“Sharp Peak Island”则呈现出这样的命名逻辑。晚清外国人在闽江口所称的“Sharp Peak Island”，今天已经可以考定为川石岛。1931年刘强在《我所认识之川石岛》中曾记载，岛上有山峰形如薙刀，西人称之为“Sharp peak”，直译为“尖峰”，这一名称抓住的正是船只从海上远望时最为醒目的山体轮廓。岛屿的地方名称隐去之后，一座突出的山峰反倒成为西方航海者认识川石岛的标志。

最后，还有一些名称已经难以从今天的读音中直接寻找对应，只能依靠地图上的空间关系逐步比定。“Woufou Island”就是一例。在西方地图上，它是一座位于闽江口内的大岛，该岛西北侧为金牌炮台，北岸隔水相对的则是长门炮台。今天仍存的金牌山炮台位于琅岐，马尾地方资料也使用“琅岐金牌山炮台”这一名称，图中的“Woufou Island”即今琅岐岛。不过，“Woufou”究竟源于何种地方旧称或方言称谓，目前还缺少直接文字证据，名称来源仍待进一步寻找。

“Woga Island”和“Woga Channel”的考释也主要依赖空间关系。19世纪海道资料显示，“Woga Channel”位于“Woga Island”与“Sharp Peak Island”之间。既然“Sharp Peak Island”已经可以确定为川石岛，再参照今天闽江口的岛屿和水道分布，“Woga Island”应与川石岛西北侧的粗芦岛相对应。至于“Woga”这一名称从何而来，现有资料尚不足以解释。

古地图上的地名考释，常常就在这种反复比对中展开。一个读音只是线索，岛屿的轮廓、上下游的位置、炮台的方位、航道的走向以及同时代文字记载，往往需要彼此咬合，才能逐渐还原一个名称曾经指向的真实空间。

以物定航：炮台、岛峰与航道坐标

把这些名称重新放回整条闽江，一幅更完整的晚清河口图景便显现出来。从福州向东，沿江经过南台、马尾船政与罗星塔锚地，进入闽安水道，再抵金牌门，最终通向闽江口外海。晚清闽江的军事防御，也大体依托这条水路层层展开。

特别是金牌门一带，长门与金牌分据两岸，共同扼守闽江下游的重要水口。今天，长门炮台仍屹立在连江县琯头镇长门村，金牌山炮台则留存在琅岐，两处遗存仍可让人直观感受到山体、水道与海防设施之间紧密的空间关系。

对19世纪海道测绘者而言，炮台还有另一重意义。在没有卫星定位与现代电子导航的年代，船只驶入陌生河口，需要不断借助沿岸可见地物判断自身位置。山峰、岛礁、塔楼、炮台，乃至沿岸醒目的房屋，都可能成为航行中的视觉坐标。“Sharp Peak”“Pagoda、Fort”等名称频繁出现在海道图上，正源于这些地物清晰可辨，在航线判断中具有实际作用。

罗星塔便是一个典型例子。对于地方社会，它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塔建筑；进入西方海图以后，它被记作“Pagoda”，周边水域又进一步得名“Pagoda Anchorage”。一座屹立江畔的传统建筑，就这样进入近代航海知识体系，成为船员辨认江面和确定锚地的重要参照。

川石岛同样如此。岛上突出的山峰轮廓，从辽阔江海上望去格外醒目。海员首先看见的是这一清晰的自然标志，于是“尖峰”逐渐成为岛屿在西文航海资料中的代表性名称。地方景观由此获得了另一层身份：山峰既属于岛屿，也成为远航者辨认河口的坐标。

炮台同样参与了这套视觉定位体系。长门、金牌肩负着清政府防守闽江的军事功能，同时又坐落于狭窄水道两岸，位置突出、轮廓鲜明。在西方海员和测绘者的视野中，“Kimpai Fort”“White Fort”既标示防御设施，也提示舰船已经进入金牌门一带。地形、防御与航行，在这段江面上彼此交织。

重新审视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地图中的地名，从省城到港口，从船政基地到江防关隘，从河口炮台到外海岛屿，一条由江达海的空间轴线渐次展开。中国地方社会通过府县、村镇、山川、关隘赋予这片土地秩序，西方海道测绘则依靠水深、锚地、航道、岛礁与可视地标重新组织江海空间。两种空间认知在19世纪的闽江口相遇，又被一幅幅地图和海道资料共同保存下来。地图上的异文地名，也因此成为观察晚清福州地方社会与近代海洋世界相遇的一扇窗口。

今天重新辨认这些已经陌生的西文名称，其意义远不止恢复若干旧地名。一个音译名称，可能保存着地方语言的回声；一个“White Fort”，留下长门炮台进入西方军事视野的痕迹；一个“Sharp Peak”，则保存了百余年前航海者从江海上仰望川石岛的目光。地图上的每一个名称，都曾对应一处真实的山川、聚落和历史现场。

沿着这些名称一路追寻，晚清闽江口的历史空间也重新舒展开来。开埠之后的福州、初具近代工业气象的马尾船政、层层扼守江面的炮台、连接内河与外海的航道，以及散布其间的岛屿、山峰与沙洲，共同构成了19世纪闽江口复杂而生动的江海图景。

百余年后，闽江依旧穿山入海，旧地图上的许多拼写却已成为陌生的文字。循着这些文字留下的线索，重新辨认山川与地名，仿佛沿着另一套历史坐标逆流而上，也让晚清福州由江达海的空间记忆在泛黄的地图上重新清晰起来。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建筑与城乡规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