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山里人
八月,处暑时节的江南,早晚刚有些凉意,蝉声忽然就变了调,蛰伏一夏的秋虫,便纷纷探出头来。
“秋虫,你为什么来?人间早不是旧时候的清闲;这青草,这白露,也是呆:再也没有用,这些诗材……”早在一九二七年秋,徐志摩写过《秋虫》。撇开其他不谈,单说这“新月派”的节律之美,就叫人仿佛听到秋虫在呢哝——那澄澈细声,像秋露在缓缓零落,清清泠泠,且晶莹润泽。
秋虫,是秋日昆虫的笼统叫法。虫们种类贼多——能飞的、擅长跳的、善于爬的,有益的、有害的,会鸣的、不会叫的,一下还概括不全。
整个秋天,它们或觅食,或求偶,或筑巢,或繁殖,或隐没,或远行,生命在短暂中轮回。
记忆里,向晚的水乡,蜻蜓在暮色里像微型直升机一样盘旋,掠过时仿佛带着薄翼擦风的轻轻嗡鸣;蜜蜂嗡嗡缠绕坡地黄菊,依旧忙着采蜜。云影悠悠挪上田埂,草丛里的蚊子开始发出细尖的嘤嘤声,几声秋虫的啁啾,也从周边土堆和石缝间试探着渗出来、渐次亮开嗓子:油葫芦是清润的长鸣,马蛉是沉实的钟音,金蛉子叫得脆响又细碎,还有纺织娘的轧织声,蝼蛄沉闷的低和……更是蟋蟀唧唧,一声接着一声,声声如潮,悄然混进风里,顺着树梢传向村庄,秋夜也就变得清静起来。
满耳秋声里,勾人回味的心曲,当数蟋蟀鸣唱。甲骨文中,“秋”字右上方,像只蟋蟀,触角长长,后腿粗粗,形神兼备。至西周籀文,“秋”字生发讹变,即:蟋蟀触须简化为“禾”形,躯干部位误作“龟”与“火”的组合。宋诗曰:“蟋蟀独知秋令早,芭蕉正得雨声多。”陆游直截了当对其点评。
实际上,这只以钢翅拍响金风的蟋蟀,早在《诗经》里唱过——《豳风》记它“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唐风》叹它“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又在《古诗十九首》的墙下,就着月色唱了千百年。先人也只听听“瞿瞿”“唧唧吱”,或瞅瞅沾了霜的树叶,感知一年又快到头了。
“一钩斜月,一声新雁,一庭秋露……”这南朱留下的寒露秋意,兼之小区一隅蟋蟀(俗语说的蛐蛐,读音有点儿像“处暑”)间或吟唱,叫人沉浸往昔。
八岁那年秋后,因父亲阑尾炎住院手术,我和弟弟被送到外婆家,由比我大三岁的小娘舅带管——跟着看鸭,还有汰浴、挖石蟹、捉蛐蛐,我和弟弟俨然成了小娘舅的跟屁虫。
不管大几岁,娘舅就是娘舅,捉蛐蛐的办法还真多。先恳求二太公编好几只小竹笼,还像模像样说:“得佳者笼养之。”再找来旧酒瓶,一切俱备。傍晚,一前两后奔向“败堵丛草处”,循声翻掀砖瓦,遇蛐蛐穴,就“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这个时候,竹笼、酒瓶全派上了用场。后来才知娘舅的捕法,《聊斋志异》中都有。
因笼少蛐蛐多,有两只一道关的,也有三只在一起的,唯有被称为“大将军”的一只是单独笼,重点保护起来,说要去战斗。其余的,一字儿挂在宁式眠床的横档上。
几近入睡,隐隐传来蛐蛐叫声。先是一只的声,分贝不高,似在试演,又像独唱,几声过后,再入沉静。一会儿,有“唧唧、吱吱”声发出,轻柔无比,酷似大舅和舅母在枕边私语。又过了一会儿,“瞿瞿”声顿起,声色明朗,或昂扬,或孤勇,或高傲,或落荒,想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了。再隔了一会儿,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山泉汇成小溪,流水弯弯曲曲,潺潺涓涓,又近乎小提琴协奏,引人入胜。如是秋夜,凉风习习,宛若父母在轻摇蒲扇,我酣然入梦。
蓦然间,秋风一日凉似一日。绿地遍布的嘉兴,也快“桂魄初生秋露微”了。寻思,何时或一人或成双,找个僻静地,眯上眼睛,在秋虫呢喃里,用听觉感知秋日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