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3年底入职中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算起,“95后”副教授吴雨虹累计绘制了300多张马兽医诊疗教学简笔画。在这个AI(人工智能)一秒生成的时代,她始终坚持手绘,用简洁的线条、接地气的画风,搭配文字注释,将专业知识化繁为简。师生们都亲切地称她“神笔马良”。新学期到了,她的画册又将变厚不少——
吴雨虹(右一)正在给马做诊疗。
生动授课
用图画“翻译”知识点
便于学生理解掌握
中国农大已经开学,一台电脑手绘本、一根触控笔,成了吴雨虹的备课“神器”。在她的电脑文件夹里,留存着300多张马兽医教学图,大致分为两类:第一是解剖、病理与影像结构图,第二是临床操作示意图。前者还原了马的各个组织轮廓、解剖位置等,后者则用不同颜色区分体表位点与深层解剖结构,搭配简单的操作手法、发力角度等文字注释。吴雨虹说,今年秋季学期要给学生上《现代马病学》《马临床营养学》等课程,这些马兽医教学图覆盖了她目前主讲的大部分知识点。
备课时,吴雨虹习惯对照课本上的知识点,一边用线条“翻译”文字,一边帮助自己理顺讲课思路。站上讲台,她又清空画板,重新现场手绘,鼓励学生一起画,加深对知识点的理解。
简单几笔,蕴含着教学巧思。吴雨虹用一张鼻胃管穿刺剖面图举例:图画中,她把马头剖开,画出穿刺管从鼻孔插入、穿过咽喉最终直达胃部的路径,还特意在咽喉位置做了醒目的标注。“兽医操作时容易忽略这个位置的特殊结构,稍不注意就会引起马的应激。这张图能让学生建立空间感知,实操时注意在咽喉处耐心等待马匹做出吞咽动作后,再顺势把管子送进胃里。”她告诉北京晚报记者,这个小细节,恰恰是马匹胃胀时能救命的关键操作。
其实,这个边学边画的习惯,早在吴雨虹本科学习动物医学专业起就养成了。“那时我就发现,以画图的方式记知识点,远比死记硬背效率高得多。”她说。攻读博士期间,吴雨虹遇到过一位老师,上课只用一块黑板、一支粉笔,“那时PPT(演示文稿幻灯片)是多数教师常用的授课工具,但我印象很深,那位老师不用电脑,而是会边讲边在黑板上画马匹骨骼的微观结构,哪里是支撑的硬质层,哪里是输送营养的软组织,一目了然。”吴雨虹回忆,那时候,老师在讲台上画,自己跟着画,整节课都沉浸在手绘学习的乐趣中。
这种直观的方法,成了吴雨虹心中最理想的授课模式。以至于后来走上讲台,她也自然而然地拿起了画笔。
上学时,吴雨虹的笔记聚焦基础生理学、细胞与微观组织;如今,她的教学手绘则围绕马类临床诊疗、实操流程展开。吴雨虹笑着说,虽然内容不同,但画图的目的始终未变——梳理零散知识点,串联完整逻辑,让复杂内容变得直观易懂。
吴雨虹手绘的马兽医诊疗教学简笔画。
融入心得
书上没有的实战细节
通过图画可清晰展现
吴雨虹认为,即便现在已进入AI时代,手绘教学仍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首先是重点分明、取舍自如。”她说,作为绘图者,自己可以主动删减无关细节,只保留核心知识点,让学生一眼就能抓住学习重点。
此外,一张手绘图便能梳理出整套诊疗流程,不仅还原书本理论,还能融入多年的临床心得。“比如,书本上标注的穿刺角度可能和实操存在一定的偏差,多次接受治疗的马匹身体局部结构可能会发生改变,这些书本不会细致提及的实战细节,都能通过图画清晰展现。”
为了画出这些细节,吴雨虹付出了很多心血。她也常自嘲没有绘画功底,“画风丑萌”“有火柴人既视感”。“我鼓励学生大胆画。在我的课上,绘画只是一种辅助教学的手段,大家可以选择任何方式,只要对学习有帮助,我都支持。”
一笔一画藏着“不简单”。吴雨虹直言,最初在课堂上开始尝试画图教学时,部分图画因为结构较为抽象,学生难以理解,吴雨虹便根据反馈一遍遍修改优化;还有不少学生会原封不动地照搬图纸上的操作样式,可现实中马匹体形、身体状态各有差异,一旦遇到非常规情况就手足无措。发现问题后,她还在绘图时特意留出变通空间,也在课堂上反复强调理论结合实操,让画图成为参考而非死板“照抄”。
对她而言,最大的挑战来自资料搜集与内容严谨性。“马兽医领域有一些细分方向参考资料匮乏,部分文献停留在20年前。”吴雨虹说,对此她始终坚守,“图画可以画得朴素,但内容绝对不能出错。”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结构连接,只要学生提出疑问,她都会查阅文献求证,哪怕要花上数小时。
也曾有学生在课上提问,这些画能不能用AI生成?吴雨虹笑着解释:“在马兽医这个目前相对小众的领域,AI还替代不了人。”她坦言,自己确实尝试过用AI生成课件配图,却发现“有些离谱”。“比如,一幅常规的成马牙科示意图,AI却画成了人的口腔。”吴雨虹借此机会进行科普,和人牙密密麻麻地排列方式不同,马口腔有独特的生理构造,在切齿与臼齿之间有一段空隙不长牙,“骑手正是利用这段空隙,将手指伸入马口引导其张开嘴巴,从而顺利地放入马衔铁。”
重要工具
手绘成了沟通桥梁
帮助理解诊疗要点
清晰明了的线条,简洁可爱的画风,细致全面的注释……这些画纸,凝结着吴雨虹多年深耕马兽医领域的热爱与坚守。
攻读博士期间,她兼任马医院夜班兽医。马匹体形庞大、性情敏感,无法依靠蛮力强迫配合,诊疗过程需要结合动物行为、解剖知识顺势而为。每次成功救治,她都能收获满满的成就感。而身边其他马兽医对职业的热爱,以及马儿坚韧、自律的特质,也不断感染着她。毕业之后,她毅然选择深耕马兽医领域,希望从临床问题出发,用科研成果反哺一线诊疗。
吴雨虹坦言,目前全国专职马兽医大约200人,远远达不到行业所需的规模。从业者遇到疑难病例常陷入无人交流、无处求助的困境。为此,在中国兽医协会与各农业院校的支持下,马兽医专科委员会应运而生。作为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吴雨虹主要负责马兽医专科培训体系建设,她的手绘图再次成为学员技能学习的重要“法宝”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这份日积月累“攒”出来的真本事,还在课堂外发挥了作用。吴雨虹说,自己曾作为中国农大马病社会服务团队骨干走进牧区,手绘成了她和牧民沟通的桥梁。“大家听不懂复杂的兽医术语时,我掏出纸笔随手画两下,就能让当地牧民、基层兽医快速理解诊疗要点,问题便迎刃而解。”她笑着举例,画个简笔马头,圈出牙齿磨损的位置,牧民瞬间就能明白给马修牙的重要性。
令她记忆犹新的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一匹马突发腹痛,接到求助后,吴雨虹冒雪出诊,在户外忙活两个多小时,成功救治了病马。“牧民特别感激,临别时非要送我一份当地特产。”她说,这份被需要的温暖,让她有动力年年奔赴牧区,用所学知识守护马匹。
让吴雨虹感到欣慰的是,如今在中国农大动物医学院,手绘早已不是她专属的个人爱好,越来越多的学生主动拿起画笔,跟着她一起描摹解剖结构、梳理专业知识点。课堂讨论时,不少学生会主动找出绘图软件,用画图的方式梳理思路、交流观点。
上学期,中国农大动物医学标本馆还专门举办了一场兽医学科主题绘画展,展出110件学生们亲手绘制的解剖图、病理图、创意美术、数字绘画等形式的作品;新学期,吴雨虹还打算设计看图填字、结构补全等趣味互动环节,考查学生对知识点的掌握程度,“边画边教,边画边学,在这个过程中,我和学生一起成长。”
本报记者 何蕊 受访者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