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各地学子奔赴校园,日照五莲老人何志军也开启了一段跨越城市的陪读生活。收拾好简单的行囊,8月29日,何志军陪着孙女何炎格启程奔赴200多公里外的山东理工大学。乡间小路上小推车、弯曲脊背的故事没有画上句号,从乡村小学到大学校园,一场跨越城市的陪读,仍在继续。

　　为了一句承诺,何志军在送孙女上学的路上走了13年。他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用小车推、用脊梁背、用最朴素的行动和深沉的爱,最终将身患先天性疾病、行动无法自主的孙女“背”进大学。13年,7000多次背起放下,老人没跟孙女掉过一滴泪。

　　文/片　记者　隋忠伟　通讯员　韩丽莉

日照报道

“爷爷送你去”

　　8月28日,何志军早早就起了床。他蹲在院子里,把四轮电动车里外擦了一遍又一遍,又俯下身仔细检查车胎、电瓶,末了用布把车盖好防尘:“这辆低速电动四轮车陪着程程读完三年高中,功劳不小,虽然不能带它去淄博,也得好好爱惜。开学要用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就等着明天,我和老伴跟程程一起坐车返校。”

　　何志军口中的“程程”,是他的孙女何炎格。8月29日,这个即将升入大学二年级的姑娘,就要启程返回200多公里外的山东理工大学。此刻,孙女正坐在里屋的炕上,奶奶米宗娥正帮她一件件试穿新买的秋装；墙角,行李已经码得整整齐齐。记者看到,孙女的行李里,新衣新鞋是奶奶前几天刚买回来的,而何志军自己那只旧行李箱里,叠的还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院子角落那间鸡棚空了,租给同村人办成了鸭舍——为了给孙女凑学费,老两口去年把1000多只鸡全卖了。

　　13年风雨兼程,这份跨越岁月的陪伴,藏着最动人的亲情与坚守。2005年,何炎格出生在这个普通的农家,给一家人带来满心欢喜。可孙女六个月大时,奶奶发现了不对劲——别的孩子早能翻身了,她却怎么也翻不过来；一岁时,别的孩子扶着墙学步了,她的双腿却软得像没有骨头。一家人带着孩子四处求医,从县城到省城,又辗转去了北京。三家大医院几乎一致的诊断结论,让这个家的天塌了下来:先天性疾病,孩子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站起来。“当时觉得天都黑了。”何志军回忆。可看着襁褓里孙女亮晶晶的眼睛,老两口很快擦干眼泪,认准了一个理儿:孩子既然到了这个家,就是缘分,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她。

　　4岁那年,何炎格的父母离异,父亲外出务工挣钱,照顾她的担子,全部压在了爷爷奶奶肩上。小程程一天天长大,眼里满是对屋外世界的渴望。奶奶带她去幼儿园,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老师讲课的身影。老师对奶奶说:“这孩子这么专注,将来一定学习好。”回家的路上,奶奶把这话讲给爷爷听,何志军看着孙女写满渴盼的眼神,只说了一句:“孩子想读,就送她去读。”

　　“爷爷送你去。”这句承诺,从此成为这个家庭最坚定的信念。

脊梁为梯,背出孙女求学路

　　最初的接送,靠的是奶奶的小推车。小学离家近,1.3公里、5分钟的路,祖孙俩推着、扶着,每次来回都要40多分钟,走得满身暖烘烘。小学一年级以后,奶奶抱不动了,接送孙女的担子,交给了爷爷,爷爷这一送就是13年。

　　从此,何志军的日子被精确地切割成一段段:清晨7点,奶奶给孙女梳洗妥当,爷爷伏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孙女揽到背上,一步步挪到电动三轮车旁,蹲下身稳稳放下；到了学校,再背着她爬上楼梯,先轻轻放到课桌上,再抱到椅子上,整理好书本文具,才转身离开。送完孙女回到家已是上午8点多,他又要赶去鸡棚喂鸡；上午10点,再匆匆赶回学校,等在教室门外,接孙女放学。中午背回家,下午再背去,傍晚再接回——一天四趟,风雨无阻。

　　为了让孙女坐得舒服些,何志军特意做了一把带支撑的木椅；骑坏了一辆三轮车,高中时候学校离家6公里,为了方便孙女上学,何志军买了辆四轮电动车,高中三年跑了3.9万公里。“路不好走,我得把她稳稳送到学校。”

　　十三年,7000多次背起放下,往返行程9万余公里。何志军的背渐渐佝偻了,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他坦言,特别是最近两年,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前,“以前送程程上学,一步一个台阶,现在要两步才能上一个台阶了。”可即便如此,他从未让孙女缺过一次课、迟到过一次。孙女搂着他的脖子说“爷爷轻点儿”,他总是那句:“格格轻得像片羽毛。”其实,背上的孙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巧的孩子,这是老人善意的“谎言”,也是他一辈子的温柔。

　　高中三年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雪没过了脚踝,老师打电话来劝:“路滑,别来了。”何志军嘴上应着,第二天一早,还是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雪大怕啥?我背得动。”他说。

三根手指写出的成绩单

　　爷爷的脊背,背出了孙女求学的路；孙女的倔强,又支撑起这个家的希望。

　　因为先天性疾病,何炎格全身只有手指微微能动。写作业时,她用三根手指紧紧夹住笔,靠手腕发力,一笔一画地在纸上“挪”字。她的课本总比别人的旧,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里面密密麻麻写满的字,都是这样一点点“挪”出来的。为了让爷爷少背几趟、少费些劲,懂事的她早上不吃饭、不喝水,尽量减少上厕所的次数。何志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孩子,太懂事了。”

　　高三班主任王世川记得,每到雨雪天,爷爷背着孙女进校门时,他和同学们总会提前等在门口,为老人打伞、搭把手。“这孩子非常刻苦,只要学校开着门爷爷就背她来,即使下雪天,一些县城的孩子都不来了,他们也准时到校。到教室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书本,课间也永远在埋头学习。”

　　2018年,何炎格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升入初中。2021年她考入五莲中学,刚升入高二学期,她休学一年做康复训练,怕落下功课,就把训练之外的全部时间砸在学习上。她家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有一次深夜,奶奶起夜,看见孙女还在写字,额头的汗珠蹭到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奶奶劝她歇会儿,她摇摇头:“爷爷背了我这么多年,我考上大学,才能对得起你们。”

　　这个倔强的姑娘,高中时候就开始从零学日语,只为高考成绩能更理想。面对“命运是否残酷”的追问,她总是笑呵呵的:“我觉得没什么。认真地活在当下,很值。”

“砸锅卖铁也得治”

　　这十三年,远比人们看到的更难。

　　“砸锅卖铁也得治!”给孙女治病,老两口从没犹豫过。可他们对自己,却节俭得近乎苛刻。何志军那双布满老茧、关节有些变形的手,背起了孙女的求学梦,也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何炎格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做腰穿,一针3万多元,报销后还要自费9000多元,第一年打了5针,自费了近6万元；后来改吃药,一天100多元,现在每年下来又是4万多元。“之前我一年养鸡能有2万多元,再加上低保和好心人捐赠,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过得去。”何志军说。程程考上大学后,为了在学校能照顾程程,他把家里1000多只鸡全卖了,鸡舍以每年5000元的价格租给了同村人。

　　何志军说,这些年,多亏了好心人:邻居常常送饭,学校特意把孙女的班级安排在一楼,高考时为她启用单独考场,录取后山东理工大学安排“爱心寝室”,还有企业家主动提出承担学费……这些帮助,老两口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也教孙女记在心里:“人家帮了咱,咱得记着,将来要回报。”

新学期的又一次奔赴

　　孙女上大学后,年过六旬的何志军没有歇下来。他和老伴跟着来到淄博陪读,每天推着孙女穿行在教学楼之间,抱上抱下,一天十余次,甘当孙女的“双腿”。“每天我都把程程从宿舍背下来,骑三轮电动车到教学楼前放下,再用轮椅把她推到教室。”何志军说,学校为了方便何炎格上课,把大多数课程的教室安排在一楼,程程上课的每个教学楼里都有轮椅。

　　这个暑假,祖孙三人回到五莲县高泽村的老屋,屋里的陈设没变,开学前,何志军专门把车保养了一遍,把屋里屋外收拾利落,“等开学,我们老两口还跟着去,把程程照顾好,让她安安心心把书读完。”

　　何炎格也在悄悄准备着新学期,大一这一年,她的学习成绩在社会工作专业100多人里专业课成绩较好。提及以后,这个爱笑、自称“i人”的姑娘常常说,“也许有一天,自己的经历能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路,是爷爷奶奶用脊梁铺就的,也是无数陌生人用善意点亮的。

　　“只要还能动,就一定让孙女把书读完。”站在洒满晨光的院子里,何志军望着孙女房间的窗户,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