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闹米，编辑：大饼，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 大家都知道行业里有人这样操作。说实话，我们有时候告诉客户，客户也不听。” 关于使用敌敌畏对餐厅进行消杀这件事，一位从业者这样对知危说道。

近期，新京报暗访曝光了厦门绿林森环境科技公司使用敌敌畏进行消杀的行径，这家消杀公司，长期为绿茶、先启半步颠、池奈、凤缘家港式茶点、鱼旨寿司等数十家连锁餐饮企业服务。

知危对此事咨询了多名从业者，发现 “ 有害生物防治 （ PCO ）” 这一餐饮运营里的关键环节，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并且入门门槛极低，乱象丛生。

作为一种有机磷类杀虫剂，“ 敌敌畏 ” 主要用于农业上的害虫防治。目前，国内部分地区，比如广州、深圳等已明确要求各类单位开展环境消杀时，严禁使用敌敌畏等中高毒有机磷农药。然而，知危问询的业内多位人士，普遍称这不算偶然事件。

华盛安禾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杜经理对知危表示：“ 正规公司一般是呋虫胺、菊酯类的药混搭用，根据不同的情况、虫害，做不一样的药物配比。而类似菊酯类、或者各种灭蚊蝇、灭飞蛾的药，一般药效只能持续 48 个小时，但是像敌敌畏这种药，它的药效残留时间，甚至能到半个月。”

而残留时间长，恰恰是不良消杀公司所看中的。

杜经理向知危解释道：“ 敌敌畏在农药的范畴里，其实毒性不算特别强的那种，甚至现在外面的很多虫都对敌敌畏产生了抗药性。但是，室内的虫子对敌敌畏几乎没有抗药性，所以敌敌畏在室内药效就显得格外好。所以有的不良消杀公司如果在客户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了敌敌畏，反而会让客户觉得，做的既干净、维持时间又长，好长时间都没有虫害了，表面上看效果非常好。”

所以，采购方和消费者们应该谨慎选择那些宣传自己 “ 做一次管用一年 ” 的消杀团队，如果真的能一次管一两年，不一定是技术好，也可能是 “ 下了猛药 ”。

很多过去曾接触过敌敌畏的读者可能会觉得奇怪，因为敌敌畏的味道不小，为什么不会被发现呢？

因为现在的敌敌畏，有较强的隐蔽性。

杜经理告诉知危，现在市面上早就有改良版的敌敌畏流通了，几乎没什么刺鼻气味，客户也很难通过感官分辨。

除了敌敌畏本身非常明显的效果优势以及 “ 隐蔽性 ” 外，不良消杀公司使用敌敌畏最根本的原因还是 “ 成本优势 ”。

敌敌畏本身就很便宜，使用时还需要用大量的水稀释。杜经理向知危表示：“ 敌敌畏的成本非常低，一瓶十几二十几块，但是做一次 （ 150 平米～200 平米 ） 只需要用到三五块钱的量。但像我们正规用的比较好的药剂，比起来成本就高很多了。同样的面积，我们做一次，药剂成本可能就要小 100 块。”

也就是说，正规和不正规的消杀用药成本，相差 20～30 倍。

这样的低成本，让不良消杀公司可以提供更低的报价，再加上更好、更持久的效果，很容易获得餐饮商家的青睐。

而这些消杀公司铤而走险的根本原因，也是这行 “ 不好干了 ”。

杜经理表示：“ 前两年，比如说 150 平方到 200 平方左右的餐馆，一个月做一两回，我们按照单次作业收费的话，一次报价在 500 块左右。现在 200 到 300 块，很多家也是照样做。但是太低的价格我宁愿不做，也不会因为价格去想方设法缩减我们的成本，因为正规作业的成本本身就高一点，用药各方面我们还需要承担风险。”

一位在苏州从事有害生物防治工作的业内人士也向知危表示：“ 前几年利润高得多，现在价格降了差不多一半，有的店不赚钱但为了养员工也得接低价单，能赚个人工就不错了。”

整个消杀行业高度依赖餐馆、酒店这类经营场所，但近些年不少餐饮、酒店类客户倒闭，仍在经营的客户普遍压缩消杀相关的成本预算，导致整个消杀行业并不景气。

当然，需求端收缩只是一方面，供给端还在进一步无序竞争。

有行业内人士称，有害生物防治 （ PCO ）入行门槛并不高，导致很多个人做油烟清洗的、家政的，到客户家服务时，发现有人有这个需求，就自己网上买点药甚至注册个公司来做这个工作。

杜经理就提到：“ 网上也能买到一些药品，虽然现在销售公司有很多，但很多销售公司其实都没有药物买卖的许可证。”

如今，市面上很多中小消杀公司，公司及员工的资质都参差不齐。

先是公司方面，有受访者告诉知危，做这门生意，必备资质只有营业执照这一种，经营范围需要包含有害生物防治、病媒生物防治服务这类就可以。

广东省卫民有害生物防控中心技术顾问刘阳告诉知危：“ 有害生物防制行业市场准入门槛相对较低，企业完成工商注册，经营范围包含有害生物防制、病媒生物防制相关条目后，可承接家庭灭鼠灭蟑、小型餐饮门店这类常规业务。从国家法规层面，没有全国统一强制的企业准入资质要求；但如果参与招投标、承接食品加工厂、学校、医疗机构、大型商业综合体这类高要求项目，甲方通常会要求企业提供行业服务能力评价材料，作为投标评审参考。”

刘阳补充，大家常提到的 A/B/C 级有害生物防制服务企业资质，属于行业服务能力评价证书，并非政府行政许可类资质，发证主体多为各地行业协会或备案的第三方专业评价机构，不同发证单位对应的评审标准、申报条件存在差异。

而在执行层面对于实际上门进行消杀作业的工作人员，现行的政策中，在国家层面，其实并没有强制性的 “ 准入类 ” 资格证的（ 比如没有医师资格证书是不可以行医的 ），仅有 “ 水平评价类 ” 资格证（ 类似钳工等级，代表持证人的水平 ）。

刘阳向知危表示：“ 有害生物防制员相关证书已经退出人社准入类《国家职业资格目录》，现阶段该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工作，由完成备案的企业评价组织、社会评价组织负责考核发证。”

并且，刘阳提到：“ 有害生物防制员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考核，分为理论知识和实操技能两大模块，理论考核以客观选择题为主；实操考核一般采用现场模拟作业、口述规范要点相结合的模式。从业者经过系统化培训，吃透基础理论与作业规范，具备相应实操能力，通过考核难度并不高。”

目前，仅有部分地方法规设置了区域性的准入条件，对相关消杀工作人员有证件要求。

也就是说，消杀这门生意，只要注册一个经营范围包含相关条目的公司，就可以开干了，考证都不需要。只有在想通过招投标接到更大、更好的订单时，才需要想办法申请资质、增加持证操作人员数量。

杜经告诉知危，这行虽然门槛低，但是想做得 “ 专业 ” 其实并不简单。“ 我个人认为，就像有了驾照有的人不一定会开车。除了资格证之外，用药的规范性、作业之后的效果都应该关注。”

杜经理表示，他自己独立做这行之前，跟着师傅在深圳学了 5 年，比如不同的情况药物怎么配比、仪器怎么用才会消杀更全面，包括老鼠或者各类害虫的习性都要了解，细到不同害虫的粪便、不同虫子、鼠类的脚印、痕迹，都需要能分辨出来，这样才知道在哪里放药最有效。

在这次事件中，消杀团队的 “ 合规性 ” 确实是需要讨论和关注的重中之重，但与此同时，市场采购方 （ 连锁餐厅、酒店、月子中心等 ） 的选择和做法也值得关注。

杜经理向知危表示，很多商家对自己的要求确实不够严格。他提到：“ 很多小商家基本上是自己在网上买药做消杀。更过分的是有的酒店会明摆着跟你讲：‘ 我就是要应付检查，你们随便给我做一下 ’，然后出价特别低。”

杜经理表示，如果是客户硬要要求应付检查，又只给低价，从业者考虑成本可能只会用一种药，面儿上做一下，但效果肯定不如彻底消杀那么好。“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网友吐槽说旅游住酒店有虫子，甚至有床虱、跳蚤，其实原因显而易见。”

回看整个事件，尽管不少网友以及媒体替市场采购方连连 “ 喊冤 ”，但与知危接触的业内人士一致认为采购方实在算不上 “ 无责 ”。

一位从业者直言：“ 他们找的这种没那么正规的公司，一方面，是图便宜，另一方面，餐饮企业内部的卫生监管是不是没有那么完善？”

现在，不良消杀公司的行径被曝光，我们也期待监管的进一步加强，遏制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让真正负责任的消杀公司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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