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1913年初夏，天津葛沽村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车队由数辆马车组成，每辆马车上都载满了辎重，带队的是一个书生打扮却身背军用水壶的青年，尽管骄阳似火，他仍然兴致勃勃，四处张望。但最令村民好奇的还是马车上装载的若干铁箱与木箱，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和竹竿网兜。乡间道路崎岖不平，铁箱相互碰撞哐哐作响，车队经过一座石桥时，由于桥石凹凸起伏，车身震动发出巨响，铁箱铅封绽开，木箱中也传出玻璃碎裂之声，有液体从箱中汩汩涌出，一时间酒气弥散。目睹此情此景的村民面面相觑，这一队人并不像贩运酒曲的客商，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故事还要从天津劝工陈列所改组为直隶商品陈列所（后文简称陈列所）说起。

　　1913年春，刚刚履新的陈列所所长严智怡发现该所展品大都陈旧腐坏、破烂不堪，“可以为民生利者，寥寥无几”。鉴于陈列所本就是以改良商品、促进实业为己任，了解掌握本省物产情况是题中应有之义，因此严智怡决定开展直隶全省实业大调查，派出专员搜集各地天产品（土产）与工艺品，带回天津展览，从而达到摸清家底、除旧布新、提倡实业之目的。于是，天津乃至直隶省历史上第一次全方位实业调查的大幕徐徐拉开。

　　陈列所对此次调查非常重视，计划周详，依照地势将全省157个县，面积合计300余万平方里的地域分为10个区，考虑到人手有限，每区最多派遣3人、最少1人，合计16人负责调查，由于只能依靠少量汽车、马车代步，调查可谓困难重重，其中第十区沿海水产区调查任务尤为艰巨。原因在于水产调查是唯一的生物类调查，由于水产不易保存，需要及时制成标本或者绘成图像，这就对调查员的生物学知识与绘图能力提出了较高要求。因此，调查员的人选让严智怡颇费思量，这时陈列所技正（技术员）、同时也身为此次调查员之一的华学涑推荐了以卖画为生的陆文郁。虽非科班出身，但陆文郁有花鸟鱼虫绘画功底，还学习过生物学与标本制作相关知识，故而成了水产调查员的不二人选。

　　1913年4月的一天晚上，陆文郁突然接到华学涑有要事相商的消息，洗完脚刚要休息的他连袜子都没顾上穿就赶到华家。从华学涑口中，陆文郁得知了此次实业调查的概况，并对让其负责沿海水产调查的安排甚为欢喜，想到自己的生物学爱好能够学以致用，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1913年5月至11月，陆文郁前后分五次对第十区沿海水产的主要产区——直隶沿海四大渔场，从北至南依次为秦石渔场（秦皇岛至乐亭）、黑神渔场（乐亭至丰润）、天宁渔场（北塘至大沽）、岐黄渔场（岐口至山东古黄河口），以及内陆的河湖淀泊等淡水水产区展开寻访调查。每次出发前，他的行囊都被各式各样的调查表格与实用工具塞得满满当当，前者包括天产表、工产表、搜集表、度量衡比较表、货币银钱比较表、市镇赶集地点日期表、民食及燃料表、特别嗜好表、衣食特别风俗表等，后者则有洋钉、锤子、封蜡、夹板、油纸、压植物纸、夹植物纸、硫酸纸、麻绳、麻袋、瓦罐、网篮、洋铁罐、酒精、甘油等，不一而足。文章开头提到的葛沽村民看到的正是陆文郁用来储运酒精浸制的鱼类标本的铁箱和装载酒精的玻璃瓶因撞击而导致封装开绽及瓶身碎裂，所造成的酒精泄漏事故。

　　天津地处九河下梢，四季出产河海两鲜，陆文郁在大沽调查时就听闻当地有“一网两船”的说法：两条渔船同时出海，抵达近海20多里处之后，两船各拽网的一端下入海中，待退潮时，两船彼此靠近，这时海中的渔网也形成了“包围圈”，两船靠拢后，双方同时起网，渔民口中齐喊“顺时应天，一网两船”的号子，赶上好时候一网的捕捞量足能装满两船。但据陆文郁实地观察，“一网两船”愈发少见，原因在于天宁渔场一带近年来蚶子产量大增，其在水底泥中大量繁殖，侵占了原先以鳓鱼（鲙鱼，又名鲞鱼）、石首鱼（黄花鱼）为主的鱼类栖息产卵空间，而且鳓鱼的主要食料小白虾的生存也被蚶子妨碍，导致原本关系渔民一年生计的“鳓鱼季”大量减产。渔民起初对此忧心忡忡，但后来得知南方各省嗜食蚶子，于是投其所好，因此捕捞量连年增加，仅北塘一地运往全国的蚶子就达到数百万斤。

　　蚶子产销量如此之高，一方面缘于南方需求量猛增，另一方面也要归因于其特性能够支持长途运输。陆文郁深知，实业调查不同于一般的生物观察采集，不光要了解水产的捕捞，更要知晓处理、搬运与销售环节的状况，只有这样才能掌握行业全貌，谋求改善。自调查伊始，陆文郁就发觉直隶沿海各渔场海产丰富，但渔民缺乏相关知识，导致从捕捞到贩运方式都非常粗放。鱼市上经常可见伤痕累累、开膛破肚的鱼被不分贵贱地胡乱堆放，而且冰藏保鲜法并不普及，更多时候鱼被直接置于柳筐或蒲篓中在阳光下暴晒，极易腐坏变质，腥臭之气直蹿路人口鼻，如经鲍鱼之肆。因此当地渔获大都只供周边消费，很难销往外地，经济价值大为减损。值得一提的是，塘沽一带的鲜鱼处理法较为先进得当，其先将内脏去除，然后用细小冰块填入鱼腹，如此既不会损伤鱼身，又能支撑长距离运输。当地人还发明了淤泥包裹法，将蚶子埋入从河底挖出的淤泥中一同运输，即便路途遥远仍能保证鲜活，甚至能远销日本。

　　其实，“水产”一词涉及广泛，远不止人们固有印象中的河海两鲜，而是囊括一切傍水而生的经济作物，从水苇到蒲花、从莲藕到荷花、从荸荠到菱角、从青蛙到蛤蟆、从水蒺藜到鸡头米，甚至野鸭和松花蛋。通过陆文郁事后提交的巨细靡遗、观察入微的调查报告，我们可以肯定他圆满完成了这项艰巨任务，达成了陈列所“依其人观察之力，书其地实业之盛衰”的目标，又会赞叹百年以来天津地区享有的水产丰饶、渔盐之利的区位优势，并由衷钦佩临水而居的先民们靠水吃水，勤勉坚韧的生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