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吴 凡
这几天,我终于弄明白,老家乡下水沟里漂浮的“盎盘母”,原来就是《诗经》里淌了三千年的“香草美人”荇菜。
禾城乡下的春天,是软风细雨慢慢洇开的长卷。白墙黛瓦依着河浜地势错落排布,蜿蜒的田埂牵着晒场的边缘,墨绿的秧苗在水田里铺展成软绒的绿地毯,笔直的水渠与曲绕的水沟,像绿绸上嵌着的银边,把整片田野裁成匀净的小块,高大的杨树与翠色竹林静立在岸畔。风过处,是清香;雨飘过,是水墨。
等田埂边的细波晃着碎光漫进田畈,岸畔早已浸在软嫩的草色里。“红眼睛”伏地锦贴着地皮慢悠悠爬行,“毛毛耳朵”鼠曲草攒着一身白绒,等着被揉进清明的青团里,几丛“赖巴巴草”混着猫眼草、五朵云挤在一起,连老农人都要低头辨别一番。
那时,村里几乎家家养着湖羊,多则五六只,少则两三只,放学回家的同龄人大多背着竹篰到田埂上斫草,直把野草薅得快没了喘息的余地。
唯独苏嘉铁路挖泥筑基留下的“夹湖”里,“盎盘母”铺成一片无人惊扰的绿。它们有的连缀成软绿的绒毯,有的攒成一团浮在波心,还有的疏疏朗朗散在水面,各自守着半尺清凌凌的波纹,映照一天星月半空流云。一入夏,嫩黄的小花便忽然从叶缝里探出身来,五片薄得透光的花瓣,像刚睁开睡眼的婴儿带着奶香的笑靥,把一汪静水晕成了一幅带着乡土气息的油画,任水波将风光映出三里外。
水渠小沟里的“盎盘母”,则守着狭长弯曲的水面,大半时日能偷得几分安然。它们还有着“夹湖”里“盎盘母”没有的灵动模样,水静时,一枚枚心形圆叶平贴在水面,像撒了一地洗干净的绿铜钱;水急时,柔细的绿茎顺着水流,牵着圆叶半潜着身子,在波纹里悠悠地晃扭,像一群踮着脚尖提着裙摆跳舞的小绿人。
只是到了盛夏的暑假,总少不了快读初中的男孩跳进沟里,伸手攥住圆叶,斫断细茎,连同小花,全都塞进草篰,背回家去喂了猪羊。没人留意,这随手捞起的一把水草,藏着跨越三千年的月光;家畜一张口嚼碎的茎叶里,也裹着《诗经》里飘了千年的风。幸好“夹湖”里的“盎盘母”留了下来,能年年铺展成乡野独有的清润风景。
去住着别墅的朋友家“开眼界”,一脚踏进院门,只见檐下的青釉大缸里,装满了久违的乡村旧景。磨盘大的王莲浮在水中央,边叶卷着一圈浅红,像一张铺好的小绿床;荇菜与萍蓬草挨着挤着,绿叶见水就铺展开来,只剩下一小半缸水面。荇菜的细碎小黄花从叶间探出头,萍蓬草举着一盏盏金灿灿的小灯立在波纹上,微风过来,满院的暑热,全都融进了这软乎乎绿茵茵的野趣里。
《诗经·关雎》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荇菜多姿容,爱情多美好。相识不恨晚,原来古人眼里充满浪漫和诗意的荇菜,不只是远在古籍里的意象,也在最寻常的乡村野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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