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8期，总第967期），原题为《滨水空间更新的本质，是“激活一座城”——专访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郑德高》。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简宏妮 编辑高雪梅

滨水空间更新的本质，是从过去“治理一条河、建设一条岸线”，转向“激活一座城市”。通过生态治理、公共空间营造和功能融合，让水岸重新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

当前，我国城市发展全面迈入存量提质增效新阶段，城市滨水空间建设治理迎来根本性逻辑变革，逐步告别传统粗放的“工程治水”模式，向精细化、内涵化的生态综合治理转型。滨水空间改造不仅关乎人居品质提升，更承载着城市安全韧性构建、生态价值重塑、区域协同发展的重要使命。

近日，围绕新时期滨水空间更新转型、安全韧性建设、规划落地路径、长效运营治理、跨区域协同等核心议题，《瞭望东方周刊》专访了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郑德高。

从工程治水到空间营城

《瞭望东方周刊》：我国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城市滨水空间的更新逻辑相应会发生怎样的根本性变化？

郑德高：当前城市滨水空间更新最核心的转变，是从工程逻辑走向公共空间逻辑。

滨水空间是城市最具价值的公共资源之一。过去增量扩张时期，滨水地区更多被作为生产岸线或防洪屏障，主要承担工业生产、交通运输、防洪排涝等功能，治理上更多强调岸线硬化、空间封闭和工程效率。进入存量更新阶段后，滨水空间的生态环境价值与人民美好生活的需要越来越契合，在生态修复后吸引人流集聚的同时，也会带来社会和经济潜在价值的上升。

在此背景下，滨水空间更新的目标不再是简单解决防洪、岸线整治等工程问题，而是要把滨水空间的更新作为城市发展的引擎之一，将潜在的价值显化，激发城市的活力与魅力，实现生态价值、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的综合提升，这也是内涵式生态治理的核心要义。

滨水空间更新的本质，是从过去“治理一条河、建设一条岸线”，转向“激活一座城市”。通过生态治理、公共空间营造和功能融合，让水岸重新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

《瞭望东方周刊》：你提出新时期规划需要“大场景、小切口”，在流域综合治理和水生态更新设计中，如何处理好两者关系？

郑德高：流域综合治理和水生态更新，既要把握大场景的战略方向，也要找准小切口的实施路径。两者不是简单的尺度大小关系，而是要做到“小切口有大场景引领，大场景有小切口落地”。大场景强调系统谋划、整体统筹，小切口强调精准实施、有效落地，二者共同支撑专项规划发挥治理工具作用。

大场景要立足流域整体，统筹水安全、水生态和区域发展。流域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水的问题具有系统性和关联性，不能局限于单条河流治理或单个工程建设。因此，需要以流域综合治理为大场景，跳出行政边界，统筹水安全、水环境、水生态以及城乡发展的关系。

小切口要选择适宜实施单元，将生态理念转化为具体行动。对于流域治理而言，小切口就是小流域治理。小流域既符合水文规律，也便于明确治理任务、整合资源和推动实施，是较为适宜的治理单元。通过小流域治理单元，实现从宏观战略到具体行动的有效衔接。

以湖北小流域治理实践为例，本质上就是把流域综合治理这一“大场景”，通过小流域精细化落地。即先明确以50至200平方公里自然汇水范围为单元开展小流域综合治理，初步确定需要开展综合治理的小流域226条，涉及面积2.42万平方公里，占全省面积约13%。之后开展小流域试点，治水、治岸、治村、治田同步，每个项目都有明确的空间落位和时序安排，逐步从“点”到“面”推开。目前，共启动实施106条河流，有力改善了全省流域生态环境，也提升了人居环境品质。

加强安全韧性，用好“城市体检”

《瞭望东方周刊》：城市更新首先是一项安全工程，在滨水空间的系统更新中，如何实现防洪排涝、应急避难等“安全韧性”要求？

郑德高：滨水地带天然是洪水、内涝、风暴潮等风险集中区域，一旦发生风险事件，将引发系统性的安全与经济社会损失。因此，滨水更新必须把安全韧性作为“前置约束”，先划底线再做功能文章；同时，治理上留有弹性，实现安全、生态与活力的协同。

气候变化背景下，极端降雨、超标准洪水频率上升，人类无法完全依靠工程手段“抵御”水患，唯有顺应水文规律、与水共处，通过还地于河、退圩还湖、岸线生态化改造等，主动为水的调蓄、行洪、流动提供更多空间。以适度的空间让渡，换取城市安全保障、生态修复和公共活力提升的红利。

通过划分风险等级，分类分级明确滨水空间的安全管控要求和可引入功能，做到该禁的坚决禁、该限的严格限、可用的有序用。高风险区严禁布置亲水设施、严禁人员进入；中风险区严格限制开发建设，可兼容低强度、可快速撤离的活动；低风险区在满足设防标准的前提下，允许有序布局亲水活动和公共功能。通过分级精准配置，把刚性底线与利用空间同时讲清楚。

推动“平急两用”柔性管控，一方面，实行分级动态响应，平时亲水、汛时限流、极端天气封闭，按水位和预警调整开放范围；另一方面，做好空间复合利用与“可淹没”设计，把绿地、广场、步道打造为可短时淹没、快速恢复的弹性载体，兼作应急避难备用空间，兼顾日常亲水与汛期承灾韧性。

上海苏州河的双层防汛墙是典型范例：一级防汛墙设在临水侧，二级防汛墙设在陆域侧，刚性设防、保障防涝安全；两级墙之间布置亲水平台，平时是市民活动空间，汛期允许短时进水，空间柔性承接。

归根结底，安全韧性不是滨水活力的对立面，恰恰是活力得以持续释放的前提。

《瞭望东方周刊》：《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强调“无体检不更新”。在滨水空间改造中，应如何运用“城市体检”机制精准识别水环境短板与居民诉求？

郑德高：“无体检不更新”强调的是建立“体检发现问题、更新解决问题”的工作机制。从工作方法看，关键是形成四张清单。

一是形成“问题清单”，回答滨水哪里需要更新。滨水空间的体检既检查“水”的问题，也检查“城”的问题，更检查“水与城”的衔接问题。要把“技术指标”与“群众感受”结合起来，查找驳岸老化、步道断点、亲水设施缺失、防汛安全隐患等身边问题。例如，宁波体检特别设定了一个“封闭岸线占比”指标，通过实地踏勘形成问题地图，把问题空间化，明确更新的空间落点。

二是形成“需求清单”，回答居民真正需要什么。体检不能停留在“我认为群众需要什么”，而要弄清楚“群众说需要什么”，把需求分层分类、排定优先序，防止更新供给与群众需求错位。

三是形成“整治清单”，即查即改、解决老百姓急难愁盼问题。例如，克拉玛依将体检发现的问题转化为政府工作报告的“十件民生行动”。

四是形成“发展清单”，回答未来如何通过更新提升价值。整治清单重在“当下改”，发展清单重在“长久立”。

重视运营和治理

《瞭望东方周刊》：你强调城市更新要因地制宜且“运营是关键”。在滨水空间改造中，应如何引入市场机制与社会资本，确保业态的丰富性与运营的可持续性？

郑德高：滨水空间的公共属性决定了滨水地区更新不是单一的河道整治项目，而是涉及水环境改善、公共空间提升、周边街区发展的综合更新行动。政府大包大揽，财政难以为继；完全交给市场，公共属性又难保障。因此，必须构建多元主体协同的治理架构，政府与市场各扬所长。

政府高位统筹，兜住公共空间底线，把水治好、把岸贯通、把生态本底做扎实，公共空间品质才有保障。这是“政府筑底、市场唱戏”的逻辑起点。

政府投入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市场参与解决“活不活”的问题。目前常见的社会资本参与模式有三类，各地也在持续探索。

第一类是公建私营。政府建设的滨河驿站、游客中心等公共服务设施，建成后交给市场主体运营，在保留公共服务功能的同时植入咖啡、书店、轻餐等业态，用经营性收入覆盖日常维护成本、补充现金流。

第二类是各方主体共建。引导沿线商铺、企业出资出力，参与滨水空间的建设提升，共享滨水红利。北京亮马河更新经验值得借鉴，22家企业主动出资共建滨水空间，由“背河经营”转向“拥河发展”，通过共建机制，周边商业活力持续提升，形成具有国际风情的水岸商业带。

第三类是场景运营。引入专业平台公司，对滨水空间进行市场化、精细化运作，常态化开展桨板、皮划艇等水上运动和滨水集市、音乐会、艺术节等活动，不断丰富空间场景。通过持续的内容供给，让滨水空间成为有人气、有活力的“城市客厅”。

滨水更新可持续的关键是政府守住公共底线，让市场做市场擅长的事。

《瞭望东方周刊》：当前，一些滨水更新项目存在“重景观轻运营、重建设轻治理”现象，导致部分空间活力流失或沦为“盆景”。对此，你认为应当建立怎样的评估与反馈机制，才能确保更新项目实现可持续发展？

郑德高：避免把滨水空间变为景观工程，核心在于不能“只见物、不见人”，而要更加注重“投资于人”、服务于民，评价体系也要同步转变。

从社会效益来看，评价“好不好”的标准必须回归到人的真实感受与体验。这具体表现为“三个看”：看停留意愿，即空间是否具备让人愿意慢下来、坐下来的吸引力；看审美认同，考量其是否兼具艺术感与舒适度；看传播意愿，检验其是否能让公众产生主动分享的冲动。与此同时，经济效益的考量也不应缺席，评价的标尺应聚焦于能否产生持续价值。这就要求我们关注周边业态的培育、商业活跃度、消费增长及空间价值的提升，从长远角度评估客流转化为商流的能力，并将产业空间的出租率、续租率、税收贡献等作为衡量空间活力的重要指标。

在关注人与经济的同时，滨水空间独有的生态属性同样需要被精准衡量。从环境效益出发，评价应以生物多样性为切入点，审视生态本底是否得到实质性改善。鸟儿是否愿意栖息、鱼群是否丰饶、水生植物是否呈现自然生长的状态，这些鲜活的生命迹象才是检验生态治理成效最真实的标尺，也是滨水空间区别于一般景观工程的独特价值所在。

此外，评价体系的构建不能仅由管理者自说自话，还必须明确“谁来评”的问题，将公众参与度纳入其中。通过引入社区、商铺、社会组织等多元主体，让居民为生活便利打分，商户为营商环境反馈，社会组织作第三方观察，确保使用者的真实声音能够进入最终的评估结论，从而推动空间的共建共治共享。

更为重要的是，评价不应是一次性的终点，而应成为推动空间持续优化的动力。必须结合评估结果定期开展“回头看”，例如在建成后一年看人气、三年看活力。通过将评估结论及时反馈到业态调整、运营优化与政策完善之中，并与城市体检的闭环机制相衔接，最终实现以评促建、以评促管的良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