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特别列举了六个场景。三年之后,机器人能否胜任?”《对话》节目现场,总台主持人陈伟鸿抛出这个问题。来自机器人、汽车、物流、制鞋等领域的嘉宾,给出了各自的判断。
重复搬运,高票通过;
高温等恶劣环境作业,全票通过;
精密装配和狭窄空间取料,多数看好;
多品种、小批量生产,现场却只有一位嘉宾投下赞成票。
一边是技术进步的速度,一边是工厂运行的尺度。制造者关注机器人最终能够做到什么,使用者则关心它现在能否稳定、经济地完成任务。两种判断之间的距离,正是人形机器人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必须跨越的距离。
4分钟对50分钟,谁赢了?
《对话》把一场人机比赛放进了真实的工厂场景。
第一轮搬运空箱,外景主持人田尹男用了4分钟,人形机器人“小Y”用了近50分钟。
第二轮,每只箱子中放入约10公斤重物。田尹男的用时增加到12分钟,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小Y仍用了约50分钟,速度没有明显变化。
单看计时结果,人类连续获胜。陈伟鸿在现场追问,“既然机器人搬箱子的速度比人慢这么多,为什么还要让它进入工厂?”
优必选科技创始人、董事会主席兼CEO周剑给出的答案是,持续搬运重物意味着反复弯腰、抓取和放置,长期从事这类工作,对人的身体并不友好。机器人目前的速度可能不快,但随着重量增加、工作时间延长,它持续作业的优势会逐渐显现。
东风柳州汽车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制造管理部部长彭作林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人更像百米赛跑选手,机器人更像马拉松选手。短时间比赛,人当然更快;但机器人可以长期、稳定地完成重复工作,速度和输出不会因为疲劳而衰减。
由此来看,评价机器人在工业场景中的表现,既要看单次作业速度,也要考察它在整个班次中的节拍、精度、故障率和安全性。工厂最终看重的,是机器人能否长期可靠运行。
从重复搬运到柔性生产
未来三年会走多远?
《对话》现场的判断,呈现出一条较为清晰的落地路径。
重复搬运和恶劣环境作业最被看好,是因为这两类任务目标明确、流程相对固定,同时对连续作业和生产安全有较高要求。
这意味着,未来三年,人形机器人可能率先进入高强度、高重复、高风险且相对标准化的岗位。率先成熟的,将是在特定工位上通过安全关、可靠性关和成本关的“专岗机器人”,距离无所不能的“万能机器人”仍有一段路要走。
相比之下,精密装配、随机瑕疵判断和狭窄空间取料的难度更高。机器人不仅要识别物体,还要判断位置、尺寸和状态,随后调动手臂、躯干和关节完成操作。一旦物料发生歪斜、遮挡或堆叠,系统还需要根据现场变化重新规划动作。
周剑在节目中坦言,这些任务既考验机器人的“大脑”,也考验它的“身体”。视觉识别、全身协调控制以及未来的力觉、触觉反馈,都必须跟上。特别是在分拣等对生产节拍要求较高的环节,机器人既要抓得准,也要逐步达到接近人的操作速度。
现场讨论最多的一项,是多品种、小批量生产。
周剑是现场唯一看好这一场景的人。他认为,传统机械臂一旦固定在特定工位,往往只能完成单一任务。人形机器人如果具备足够强的泛化能力,就可以学习不同产品、不同工艺的数据,在多个任务之间切换。
巨一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温州市鞋革行业协会会长潘建中则从制鞋业的实际情况出发,提出了不同判断。
鞋类产品款式多、变化快,今年和明年的流行趋势可能完全不同,男鞋、女鞋以及不同款式之间也存在明显差异。如果每更换一款产品,都要重新采集数据、训练模型、验证流程,那么机器人可能还没有学会,订单就已经生产完毕,产品的市场周期也已经过去。
双方分歧的背后,是机器人产业必须面对的数据难题。汽车装配、物流分拣、鞋类加工都有各自的材料、工艺、节拍和质量标准。掌握一种动作的机器人,往往还需要重新训练,才能进入另一个行业。
未来三年,产业竞争将围绕机器人本体性能、真实场景、高质量数据和工业经验展开。谁能把老师傅的经验转化为机器人可以学习和复用的能力,谁就更有可能率先实现规模化落地。
人形机器人可能由此形成一条渐进式成长路线:从规则环境走向半开放环境,从单一任务走向多任务协同,再逐步获得适应小批量、快变化生产的能力。工厂既是机器人的应用场所,也将成为机器人的训练场。
为什么是“人形”?
答案藏在工厂和供应链里
节目中,陈伟鸿还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现代工厂已经拥有成熟的流水线和机械臂,为什么还要研发人形机器人?
传统机械臂擅长焊接、喷涂等位置固定、动作明确的工作,可以把一项任务做到极高的速度和精度,但它通常很难离开固定工位。
人形机器人的价值,在于对现有生产环境的兼容。今天的工厂、通道、工作台和工具,大多按照人的身体设计。机器人具备接近人的身体结构,就有可能在不彻底改造产线的情况下,使用现有工具、穿行于现有空间,并在多个工位之间移动。
因此,“人形”所代表的工业价值,在于适应一个原本为人建设的物理世界。
未来三年,机械臂、人形机器人和智能物流设备可能形成更加清晰的分工:机械臂继续承担高度固定的工序,人形机器人进入需要移动和柔性操作的环节,物流设备负责运输与调度。不同形态的机器将共同构成下一代工厂的自动化体系。
《对话》的镜头还对准了拆解后的人形机器人关节。关节如同汽车的发动机,直接影响机器人能否站稳、负重、抵抗冲击和完成精密操作。
一个关节背后,连接着减速器、电机、传感器、材料、控制系统和加工工艺。要让它在工厂中长期运行,还必须解决精度、力量、可靠性和使用寿命之间的平衡。
周剑在现场回忆,企业早期也考虑过采购海外产品,但核心部件价格较高,因此选择从关节入手推进国产化。经过多年研发,企业的机器人关节已经形成规模化生产能力。
这个过程说明,人形机器人集中检验着制造业的基础能力。它需要人工智能提供“大脑”,需要机械、电子、材料和能源系统塑造“身体”,也需要汽车、电子、物流、制鞋等行业提供真实的应用环境。
中国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丰富的工业门类,可以让零部件在供应链中迭代,让整机在车间接受检验,让算法从真实作业中获得数据。这种产业纵深,是中国发展人形机器人的重要基础。
从单机上岗到群体协同
企业算什么账?
技术能否进入工厂,既取决于机器人能不能工作,也要看一笔现实的经济账。
德马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总裁卓序在节目中提出,在企业端应用中,机器人价格只是决策因素之一。如果综合测算后的投资回报周期具有吸引力,企业可以接受机器人在应用初期效率略低于人。
卓序认为,对于工厂而言,采购机器人,本质上是购买一套生产能力。设备价格固然重要,但运行时长、维护成本、故障停机时间、安全水平以及适应不同任务的能力,同样决定最终的投资回报。
周剑描绘了未来三年生产线可能出现的图景——
第一层,传统机械臂继续承担冲压、焊装等固定工序。
第二层,人形机器人进入搬运、上下料和装配等需要移动与灵活操作的环节。现场员工通过终端观察设备状态,并在异常发生时进行处理。
第三层,工厂总控系统对多台机器人进行统一调度、质量控制和状态监测。
这意味着,未来工厂既要拥有机器人,也要具备管理机器人集群的能力。当生产计划、任务调度、质量检测和设备维护相互连接,单台机器人的能力才能转化为整条产线的效率。
随着人形机器人进入工厂,生产组织方式也可能发生深层变化。
中国要争取的
是下一代制造方式的主动权
人形机器人正加快走上生产线,成为新的产业增长点。衡量这场竞争,既要看整机规模和产品成本,更要看它将为制造业带来怎样的深层变革。中国需要争取的,是下一代制造方式的主动权。
彭作林从汽车生产一线看到了机器人长期稳定作业的价值,潘建中从制鞋产业提出了柔性生产的数据难题,卓序关注规模化应用的投资回报,周剑则从技术供给端思考机器人通用能力的提升。这些来自产业链不同位置的观察,共同标注出中国人形机器人从上岗作业走向规模应用的现实坐标。
未来的制造业竞争,将越来越取决于谁能让人工智能更深入地融入生产,谁能让机器人更好地掌握真实工艺,谁能把不同工厂的经验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工业能力。
未来三年,人形机器人行业的分水岭,在于能否从“上岗”迈向“规模化创造价值”。这也是中国争取下一代制造主动权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