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陈欣欣

华中科技大学 柏一茗

兰州大学 丁一丹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慈鑫 马宇平 张仟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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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江源，生存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严寒、缺氧、漫长的冬季，以及人与动物共享的草场和水源，共同构成这里的日常。近日，参加“青年溯三江”活动的大学生记者，深入长江源园区，采访了多位当地的干部和管护员。正是这群人，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生命。

共生共存

蓝天白云下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叶格乡莱阳村，“壁奈热扎”山水生态文化节正在草原上举行。“壁奈热扎”是当地的神山之一。这里冬季漫长，9月初开始结冰，一直到次年6月冰雪才融化。抓住短暂的夏天，文化节自2023年设立后每年举办，把村里住得分散的牧民和放暑假的孩子聚集起来。

家家户户带来牦牛奶，煮成“百牛奶”庆祝节日。在帐篷里忙前忙后的就有才吉，她今年26岁，担任莱阳村妇联主任已经6年。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牧民家庭，家里6口人。在她上小学五六年级时，家里人连续患病。“最困难的时候，家里一头牛、羊都没有了，都赔进了医药费。”她回忆说。

转机发生在2019年。村里帮才吉家凑钱，帮他们看病、买下羊羔。

一家人很努力。每年的12月至次年6月，全家人轮流熬夜看管羊圈，让羊繁育。家里的羊、牛渐渐多了起来。

才吉的爸爸和丈夫都是生态管护员，才吉和妈妈有时也会一起加入巡护工作。“我们放牧的时候，其实就在巡护。看到垃圾就捡起来，看到动物就看看它有没有问题。”才吉说，“不是说专门什么时候去（巡护），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这生活。”

生态管护员每个月固定领1800元工资，这笔钱是三江源地区很多牧民家庭重要的补贴。

除了巡护成本，保护野生动物也带来新的生计成本。

这两年，熊灾开始频发。叶格乡保护站的信息员卡尕扎西说：“大约四五天就会发生一起（熊袭击人或牲畜的事件）。”棕熊趁牧民外出后闯进房屋，先撞开房门，再翻找食物。等牧民回来时，家里已是一片狼藉。

同时，野生动物开始越来越靠近人生活的区域。才吉说，现在野生动物都不怕人了，有时会攻击人。

为防止野生动物伤人，村民开始养狗、安装电围栏。

去年，才吉家的羊圈还是出现了意外。“狼在晚上进到羊圈里面，把我们20多只小羊羔都咬死了。”现在的羊羔，一只可以卖到600到800元。对于这上万元的损失，才吉现在想起来还会伤心。

但即便如此，才吉和家人也不会想着去报复。才吉说：“以前老人就说，动物也要活，它不是故意来伤害我们的。”在三江源地区，牧民基本上都以这种共生共存的信仰对待野生动物。

危险常在

成林多杰是莱阳村的生态管护员，也是村里摄影队的队长。

2012年，成林多杰花700元买了一台小相机，但因为不会使用，很快闲置在家。后来看到村里有人拍到野牦牛，他又重新拿起相机，却始终拍不出满意的照片，相机再次被闲置。

随着三江源生态保护工作的推进，他意识到，摄影不仅能记录自然，也能让更多人看见他的家乡。

2017年，他花2700元买了第一台真正用于摄影的相机，这笔钱对牧民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不会调光圈、快门和感光度，他就拍一张、看一张，再重新调整参数，一点点摸索。

2019年，他组建摄影队，最初11个人、3台相机。如今，队伍已有51名成员，大多是当地牧民和生态管护员。“放牧就是巡护，转山就是监测”，相机也成了他们巡护时随身携带的工具。

但巡护和拍照，有时也意味着靠近危险。叶格乡保护站负责人白玛谢拉说，在地处三江源保护区的叶格乡巡护，遇到野牦牛是最危险的事情之一。

一次，成林多杰和5名队员骑摩托车进入山地拍摄。一头野牦牛突然从身后靠近，牛角从背后刺入一名队员的右侧腰部。无人区没有汽车，也几乎没有手机信号。

成林多杰和队员只能跑上山顶找信号求援，又用绳子把伤员固定在摩托车后座，在荒野里骑行约3个小时。“我骑着摩托回头看的时候，路上的血迹都能看得到。”下午受伤，晚上10点左右才抵达医院，伤员经历5次手术才脱离危险。牛角顶进身体的部位距离肾脏只有约1厘米。

被问到是否后怕，成林多杰也只是说：“没有（怕）。巡护是我们的日常，随时都有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

危险并不只来自野生动物。在2023年2月的一次巡护中，摄影队的车陷进积雪，最深处接近车窗。因为没有带铁锹，队员们只能徒手挖了一夜，才最终脱困。

白玛谢拉也经历过类似险境。2023年5月，他在巡护途中遭遇突发降雪，车辆被积雪掩埋。他和同行人员在雪地里步行近60公里，才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呼叫救援。这一段艰难跋涉让他的整张脸都被冻伤和晒伤。

危险没有让成林多杰放下手中的相机。2022年2月10日，巡护中，他遇到300多头野牦牛，附近还有狼群正在捕食一头小牛。“场面特别震撼”，他不断按下快门。这组影像后来被《人民日报》等媒体采用。那时，他刚换了一台8000多元的相机，也第一次觉得这笔钱花得“特别值”。

“如果人生有意义的话”，成林多杰说，“对我来说，人生的意义就是做生态保护工作。”

山很脆弱，水要爱护，路要自己走

铁皮房不大，3张床挨着墙，被子叠得齐整。炉膛里牛粪烧红了，火苗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缝钻出漫开。白玛卡卓把土豆摆在炉笼里，烤出焦黄的印子。海拔5100米，风声很硬。她说在这很难睡着，外面什么声音都有。

白玛卡卓害怕的是熊。熊会撬门，夜里把门扒开，站起来比人高。门锁得紧，熊进不来就在外面砸，天亮才走。白玛卡卓见过照片，铁皮门上凹进去的爪印一道一道，深得扎眼。“我目前还没遇到过，挺幸运的。”但怕归怕，她在天亮照样背上包出门。

白玛卡卓2021年大学毕业，同学去了城里，她回莱阳村。

第一天上山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跟在老管护员后面踩脚印。第一次在海拔4000米砂石路上骑摩托，白玛卡卓手心里全是汗，后轮在碎石上打滑，咬着牙没松手。风灌进领口，拉链拉到头，蒙住半张脸。到山脚支好车，剩下的路靠走，爬山时胸口发紧，喘粗气。5100米，她站定了还能掏出手机拍照。

草、水、垃圾、动物救护，什么都管，事情细碎，轮班来。女管护员在队里不到两成，野外的活儿对女性来说很麻烦——山里没厕所，生理期只能走远点。冬天最难，大雪盖住路，对讲机有电也不知往哪喊，手机没信号，只能靠雪地里露尖的石头认路。

才吉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3岁小的1岁，主要是她带。婆婆帮忙时，丈夫放牧，她去巡护，每天要走30多公里。

白玛卡卓也有带孩子上山的时候。“让她长长见识，草原长大的孩子不能连山都不认得。”她牵着孩子走在巡护区，指路边草场说草根露出来就不能踩，踩多了，草长不出，牦牛没吃的。小姑娘低头看了看，绕开走。

路边塑料袋卡在石缝里，她弯腰拽出来叠好塞进背包。小姑娘问为什么捡，她说垃圾留在山上草长不出来，土也会脏。孩子听完低头扫了一圈，看见半截饮料瓶跑过去捡起。俩人到溪边蹲下洗手，顺手捞起水面漂的塑料纸，小姑娘伸手要拨水，被她拦住：水是喝的，不要弄脏。孩子就蹲着看水从指缝漏下去，溪水清得见底。

回到铁皮房孩子累了，缩进被子里睡过去。白玛卡卓睡不着。她想，她带孩子走了一遍自己的路，也许孩子以后会做管护员，也许不会。但会记得，在这片土地上，山很脆弱，水要爱护，路要自己走。

白玛卡卓走的那条路，海拔从4300米到5100米，弯弯绕绕，两边是草场和碎石坡。这条路她在守护，将来还有别人，“这份工作就得有人干，我干和旁人干没什么区别”。

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从没想过不干。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