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点·聚焦水墨人物画创作】

作者：王珂（四川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近三四十年来，当代中国水墨人物画创作百花齐放、业态繁荣，创作者在题材拓展、形式探索、技法革新上不断突破，让传统水墨人物艺术适配当代审美语境。但繁荣之下，弊病亦显：多数作品重形制、轻意蕴，重制作、轻写意，依托照片复刻形象，画面工整刻意却缺失传统水墨的洒脱灵性；主题创作流于宏大尺幅、空洞叙事，时代性表达浮于表面，笔墨语言的精神性、写意性被不断弱化；同质化创作泛滥，刻意猎奇的伪个性取代了发自本心的艺术表达，让水墨人物画逐渐脱离传统文脉与时代内核。

　　笔墨是中国画的灵魂与根本，是东方艺术精神的具象载体，而造型、笔墨、结构是写意人物画的三大核心支柱。水墨人物画的推陈出新，绝非摒弃传统的刻意革新，也不是墨守成规的机械复刻，而是以传统笔墨精神为本，以当代审美与时代生活为滋养，平衡造型写实与笔墨写意、传统范式与时代表达、个人个性与大众共情，重塑兼具古意风骨、时代质感与个人温度的全新笔墨语言，让传统水墨艺术在当代焕发全新生命力。

守正固本，扎根传统笔墨

　　笔墨的深度与境界，决定了水墨人物画的艺术品格。中国画笔墨从不是单纯的绘画技法，而是传统积淀的审美体系，是画家文化修养与精神境界的外化，洒脱、空灵、含蓄、写意，是传统水墨人物画最核心的精神特质，也是当代创作不可舍弃的根基。当代笔墨革新，首要便是守正传统，避免产生“重制作、轻书写”的问题。

　　传统水墨人物画的精髓，在于笔墨的书写性与随性自然。古人作画以笔立骨、以墨传韵，线条抑扬顿挫、墨色干湿浓淡，皆随心而动、为情而生，不求绝对形似，但求气韵生动。反观当下诸多水墨人物作品，过度依赖照片，精雕细琢，将绘画变成机械的“图像制作”，笔墨失去了灵动的书写性，画面僵硬刻板、毫无生气。

　　于创作实践而言，笔墨革新的前提是深耕传统功底。其一，锤炼扎实的基础能力，承袭传统人物画的线条体系、墨法章法，精准掌握笔触轻重、肌理粗细、墨色变幻的运用规律，守住“骨法用笔、气韵生动”的传统准则，让每一笔笔墨都有古法依据、有东方意蕴。其二，跳出“摹形写实”的浅层认知，继承传统“以形写神”的创作理念。造型不以复刻人物具象样貌为目的，而是提炼物象本质特征，弱化机械写实的刻板感，保留造型的意趣与灵动。

虚实共生，融合具象抽象

　　具象与抽象的辩证融合，是水墨笔墨语言蜕变新生的关键，也是当代水墨人物画突破陈旧范式、摆脱画面平淡感的核心路径。传统写意人物画多立足具象人物造型，虽生动写实，但极易陷入“一览无余”的局限，观者想象空间狭小；而当代很多抽象水墨创作又脱离物象根基，空洞无物，难以让人共情。真正的创新，是实现具象造型为体、抽象笔墨为用的完美平衡。

　　扎实的具象造型是创作根基，保证人物形象的鲜活真实、神态自然，让画面有内容、有载体、可感知；而抽象笔墨结构是画面的灵魂升华，依托点、线、面的自由重构，结合个人情感与审美思考，打破传统人物画单一的视觉表达。创作中，我不再局限于勾勒人物轮廓的被动笔墨，而是主动运用线条的疏密交错、墨团的聚散虚实、肌理的深浅变化，构建层次丰富的画面结构。人物的五官体态保留具象神韵，保证画面辨识度；衣纹、背景、气韵则融入抽象笔墨意趣，以洒脱的笔触、氤氲的墨色营造朦胧空灵的意境。这种虚实结合的笔墨语言，改变了传统创作的单一性，既规避了纯写实作品的平淡刻板、过度制作的匠气，又弥补了纯抽象作品的空洞疏离。

去伪存真，摒弃怪异猎奇

　　信息爆炸的时代，艺术创作同质化严重，千篇一律的叙事方式、一成不变的笔墨范式，让多数作品转瞬即逝。当下很多创作者对“艺术个性”存在严重误读，将怪异另类、标新立异当作创新，刻意追求猎奇的画面形式，脱离生活、脱离本心，最终导致作品沦为“徒有其表”，丢失了艺术的真诚内核。

　　真正的笔墨个性，从来不是外在形式的刻意标榜，而是根植传统、源于生活、发自本心的专属艺术印记，是创作者深度思考、长期沉淀后形成的独特笔墨品格。塑造个性化的笔墨语言，要摒弃功利浮躁的创作心态，跳出市场潮流的裹挟，不跟风大尺幅、满构图、精细化的创作模式，拒绝流水线式的制作性创作。

　　在长期的写意人物创作中，我深刻体会到，笔墨个性藏于真诚的表达之中。传统笔墨是共性的审美规范，而个人的生命感悟、生活观察、情感体验是个性的核心来源。不要拘泥于古人固定的人物笔墨程式，而是结合当代人的精神状态、生活风貌调整笔墨节奏：描绘当代青年的鲜活生动，便用轻盈灵动、舒展自由的线条；刻画时代劳动者的沉稳厚重，便用苍劲质朴、凝练厚重的笔触。摒弃冗余烦琐的画面修饰，以极简笔墨传无尽意蕴，让笔墨的轻重、刚柔、虚实，精准匹配人物的精神气质与作品的主题思想。

贴近时代，拓宽思想维度

　　艺术是时代的镜像，笔墨语言的革新终究是时代精神的外化。当代水墨人物画最大的短板，便是时代性表达的表层化：一些作品仅复刻人物的外在形象，停留在简单的叙事与描述，却忽视了笔墨语言的精神性开发，无法展现当代人的生活状态、精神风貌与时代气质。

　　当代水墨人物创作，既要坚守传统“笔墨载道”的初心，也要践行“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理念。传统笔墨擅长表达古人的隐逸、清雅、恬淡，而当代社会的多彩、鲜活、奋进、包容，需要全新的笔墨语境去诠释。这就要求创作者跳出古典题材的局限，观察当代人的生活百态、精神追求，捕捉时代发展中的鲜活瞬间，为笔墨注入现实温度与时代厚度。

　　在创作表达上，我始终追求“笔墨有古意，意境有时代魂”。一方面，延续传统水墨含蓄内敛、气韵悠长的审美特质，不盲目照搬西式绘画的视觉冲击感，守住东方艺术的文化基因；另一方面，拓展作品的思想维度，跳出单一的人物肖像刻画，以笔墨聚焦时代小人物、新生活、人间烟火与家国情怀。通过调整笔墨的节奏韵律、画面的虚实布局，摒弃传统人物画的隐逸疏离感，赋予画面温暖、鲜活、昂扬的时代气质。

　　水墨人物画的推陈出新，是一场守正与创新的双向奔赴，更是笔墨语言、思想内涵、审美境界的全方位蜕变。所谓传统精神，是扎根文脉、气韵生动、以形传神的东方艺术内核；所谓时代特色，是扎根生活、映照现实、真诚共情的当代艺术表达。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6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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