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8期，总第967期），原题为《一场打破边界的美育实践》。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覃柳笛 编辑鄂璠

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的教育创新实践正在走出学校、走向社区、走向城市。而美育实践与文明城区创建的深度结合，正是这所学校多年坚持“打破边界”的自然结果。

7月的北京暑气正盛，丰台区学安路短短200米路段，自成一方恬静天地。道路两侧围墙整齐，行道树绿荫连片，墙面、路面、隔离墩、石墩与街边配电箱上，写满一行行童诗。这里，便是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联合石榴庄街道发起的“马路诗歌节”活动所在地。

“石榴抱紧满肚的红宝石，在秋风中练习爆破术。”“爸爸像一只豹子，豹子很大，我是他身上的一个斑点。”“不要问我地球困了该怎么办，我会一把揪起黑夜盖在身上，然后蒙头大睡。”这些出自小学生之手的文字直白、灵动、充满想象力，让一条普通的社区马路变成了一座流动的露天诗歌馆。

担任“马路诗歌节”艺术策划的，是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美术老师孟彬。在学生口中，他有一个更亲切的称呼：“哆啦A孟”。

美术老师同时成了劳动老师

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的前身是一所传统老校，2019年被十一学校教育集团接手，开始重构校园空间、课程体系。校长曹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领老师们为学生素养成长“画像”，推进素养导向下的课程改革，让课程指向真实生活，实现“五育融合”。

“传统的分科教学和教材学习已经满足不了未来发展的育人目标，今天的学校教育更应该关注学生核心素养的发展。”曹君2012年曾参与北京十一学校第一所小学的筹建，认同源自意大利的瑞吉欧教育理念，该理念将艺术视为儿童探索世界、表达自我的语言和工具，重视儿童在早期就接触各种材料艺术，在创作中鼓励孩子探索、发现、思考与想象。

2020年，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硕士毕业的孟彬，作为学校第一批新入职教师来到这里。在曹君眼中，“雕塑专业出身的人，天然对空间、材料语言、动手实践有专业性和敏感度”。

彼时的学校刚启动传统老校的转型，以校园和生活中的真实问题为起点，推动跨学科学习。孟彬觉得，他在这所学校被赋予了更大的空间和自由。例如，他希望学生的艺术创作可以实现充分时长基础上的沉浸感，而这所学校允许他将两节美术课（加上课间10分钟）连排为90分钟。后来，由于“美劳融合”，他同时担任劳动课老师，提议将课程进一步拉长为三节课连排，建议也得到了采纳。

随着全国义务教育劳动课程全面铺开，北京各中小学持续深化劳动教育实践。曹君的思路是把劳动教育和美育融合，她认为，劳动教育不应只侧重“吃苦”体验。用劳动创作美，是劳动的最高价值。孟彬接到的第一个基于真实生活的项目挑战，是牵头把校园一块荒置的园子建成一个种植园，作为学校的劳动基地。由此，孟彬带着孩子们走出教室，握着画笔的手拿起了铲子。

在科学、后勤部门协同支持下，孟彬带着孩子们规整地块、铺设小路，规划种植区域、栽种果蔬花木，美术课上欣赏的纹样，直接用在劳动课铺的路上；劳动课学的泥瓦技术，用来支撑美术课的装置创作。两门课的学习成果在同一个项目中发挥了作用。

这类包含木工、生火、搭建的实践课程，背后隐藏不小的安全压力，但学校并未因存在风险就一刀切地终止，而是权衡潜在风险，确认实践意义大于安全隐患，同时提前做好家校沟通，争取家长理解。

孟彬发现，当孩子读懂了工具设计逻辑，知晓危险所在，操作时往往格外谨慎。例如讲解平嘴钳，他会带着孩子观察锯齿和剪切结构，拆解背后的杠杆原理，让学生清楚用途、使用方法和风险点。

“孩子认真操作时，风险自控能力往往高于成年人。”校园实践课程目前已开展四年多，没有出现过大的安全事故，偶尔有孩子轻微擦伤，都会自己贴上创可贴继续投入其中。

课程内容大多由真实问题推动产生，比如作物种好后，日常浇水养护成为新问题，周末校园无人值守，绿植容易干旱枯萎，师生便着手搭建自动灌溉系统；田地有了收成，学生想尝试烘焙，校园没有专用烤箱，便和老师一起摸索砌起面包窑……

如今，校园处处生机勃勃。记者看到，菜地、药草园、螺旋花园、鸡笼兔笼、面包窑、迷你柴窑错落分布，填满了校园各处空地。

“美劳融合”的教育定位与课程创新，让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的教育独特生动，获得北京市中小学劳动教育实验校称号。而孟彬也在一次次跨界实践中不断掌握新技能、获得新成长。以面包窑为例，他从未见过实物，便主动查阅资料，研究不同窑体的结构原理和搭建方式，让面包窑一路迭代到3.0版本。

六年里，孟彬的课程清单越来越长，如今担任学校美术劳动组教研组长。孩子们发现，他像动画片里无所不能的“蓝胖子”一样，似乎任何问题都能想出解决办法，于是叫他“哆啦A孟”。

搭建与日常生活的真实联结

美育不局限于课堂技法教学，而要搭建创作与空间、人群、日常生活的真实联结。这所学校的美育方向，恰好与孟彬所受到的教育相契合。“雕塑核心本体语言是空间，空间向外延伸，就是场域。我格外看重在地性与场域感知。”孟彬说。

对“场域”的理解，早早就在他心底扎下深根。

2008年，孟彬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当时校址在河北燕郊一个安静的村子。附中学制四年，上午文化课、下午专业课，管理模式贴近大学，不少同学都怀揣成为艺术家的理想。课余时间，大家自发阅读、观影、听音乐，热爱摄影的同学把宿舍改造成简易暗房。“一群自由自在探索艺术的人，构建起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场域。”

附中每年会组织学生外出下乡写生，花一个月走访石窟、寺庙，在原生场景里理解艺术品。“云冈石窟的一尊佛头，放在美术馆里是艺术品，放回石窟的崖壁上，就成为人们祭拜的对象。”

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后，孟彬的大学文学老师是诗人西川。西川在《唐诗的读法》一书中主张，理解唐诗不能只品字句，要把诗作放回唐代人的生活场景与创作现场去品读。这一观点也深深影响了他。

大二分专业，他的成绩足够选热门的油画专业。但参观完油画系本科毕业展，他改变了主意。油画创作偏向室内个体表达；雕塑不同，材料体系更为多元、作品经常放置在公共空间，更多探讨人与人、人与空间、作品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斟酌之后，他选择了雕塑专业。

与他的许多同学一样，孟彬觉得自己会成为一名艺术家，而没想过自己会当老师。读研期间在辅导班代课的那段经历，让他感触颇深。“受备考周期限制，没有充裕时间帮学生打基础，只能围绕考题教应试套路。”那种教学模式让他“感到煎熬”。

不过，来到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他发现自己“不必做这样的老师”。校长曹君接手学校后，带领老师们重建了生活化融合课程，希望打破四种“失联”——孩子与自然的失联、思想与现实的失联、成长与支持的失联、学习与生活意义的失联。在这个体系里，孟彬发现，自己过去那些属于个人艺术思考的东西——空间、场域、材料，都可以被放进课程里。

选择关注“问题”还是“少年”

“很多人把美育等同于美术课，但我更认同‘美感教育’这个说法。‘术’偏重技能技法，美感则侧重审美感知。”孟彬认为，“小学美育，最终目的不是培养艺术家，是教会人感知情绪、表达自我、热爱生活。”

学校跳出单一的作品评价体系，把综合品格、协作状态、实践参与放在首位，学科技法仅作辅助参考。在项目式学习中，班级需搭建完整的协作梯队，学生根据性格与特长分工负责不同环节：安静细腻的孩子负责选材、构图、细节打磨；大胆外向、动手能力强的孩子负责搭建、塑形、户外实践；而对于动手能力偏弱或有抵触心理的孩子，不强求他们接触泥土和粗活，而是引导其转向参与模具制作、素材收集和文案记录等工作。组员之间取长补短，即使胆小、内向或不擅长艺术表达的孩子，也能在团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相比于技法提升，孟彬更看重孩子在真实合作中习得的包容、理解与担当，坚持育人素养优先于学科技能。

六年时间，孟彬完整带完了第一届学生，几乎将每个孩子的性格、爱好了然于心。“我不太愿意强调教师的身份，更愿意成为孩子们的玩伴。”在他看来，“玩伴”有两层含义：一同玩耍，长久相伴。

他向记者提起班里的孩子童童（化名）：性格安静，上课从不捣乱，却很难融入课堂节奏，总是低头画自己的漫画。这样的孩子通常会遭到批评，孟彬却换了个角度——提议利用校园空间，为童童举办一场个人漫画展。听到提议，童童格外兴奋，翻出不少作品，主动沟通展览策划。他的漫画大多描绘班级日常、校园趣事，用细腻的分镜记录童年点滴。得到认可后，童童更加热爱绘画，不断钻研，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成长节奏。

还有一个孩子小天（化名），美术课只画星球宇宙。孟彬没有劝他“不要总画同一个题材”，而是和他一起整理星球主题画作，梳理内容，编撰成原创科普小册子，与全班同学分享。从此每到周末，小天都主动走进阅览室查阅资料、更新内容。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孩子，在和孟彬交流时总能滔滔不绝。

“美育课程要做到让学生心动、动心。‘心动’是课程内容足够有吸引力，‘动心’是持续投入后沉浸其中。”童童的漫画展、小天的科普画册，都是让他们“心动”的入口。

“面对大家口中的‘问题少年’，关键在于角度。紧盯‘问题’，只会判定孩子存有缺陷；‘看见少年’，方能探寻其行为背后的缘由。”孟彬说。

时光和环境打磨了一个人。初入教育行业时的孟彬，满心都是个人艺术表达；而今，他已完整构建起自己的儿童观、教育观与课程观。他认为，这种探索本身，依旧属于艺术创作。

一条写满诗的街

2025年秋天，孟彬的探索更进一步。他和语文项目同事、孩子们与石榴庄街道工作人员一起，把学校门口长约200米的社区马路变成了“诗歌马路”。

美育实践与文明城区创建深度结合，是一所学校多年坚持“打破边界”的自然结果。曹君认为，从学校成为出题人，到城市成为出题人，一所学校的教育创新实践正在走出学校、走向社区、走向城市。在丰台区，连续开展两年的“丰彩城市艺术季”，已不仅是艺术装点，更是一场以美学为抓手、以共建共享为核心的城市治理创新实验和全民参与活动，让城市公共空间蝶变为“家门口的诗和远方”。

学校也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项目运行机制：从教师自主发现问题、形成项目主题，到对接城市治理与社区建设需求，把真实社会场景转化为育人课程。马路诗歌节正是在这样的运行机制下诞生的一个典型。

项目最初源自丰台区“彩色学安路”的街区更新提升工作，学校负责具体落地。曹君希望把环境改造任务转化为师生深度参与的跨学科美育项目，由孟彬担任艺术策划。

“小学生的日常活动范围基本是学校与社区两点一线。如果社区审美环境提升，同样能浸润孩子的审美认知。”孟彬提议，把学校已有的儿童诗歌作品搬到马路上，于是就有了诗歌马路。

学校联系了石榴庄街道，双方研判后认为项目“既能推动校园教育延伸至社会，也有助于提升辖区环境品质”，街道对项目进行了资金支持。诗歌征集向学生、家长、居民、上班族、商户同步开放。历时4个月，激发了全校学生的积极参与和持续的教学研究。

一次研学途中遇雨，雨水打在学生大巴的车窗上，景物变得模糊而流动。三年级语文老师这时让孩子们放下行程手册，来写写此刻的所见所感。“车窗上雨滴滑滑梯，座位上我们猜谜语，大巴车都变慢了，为了陪着秋天的雨。”学生的即兴创作也被语文项目组采集了。

孟彬承担整体场域设计和视觉呈现。他在靠近写字楼一侧布置中国现代诗歌简史长廊；道路沿线穿插中外诗人作品与学生原创诗歌；南侧墙面则大量刊登孩子原创诗句。70%作品来自学生创作，剩余部分跳出东西方文化框架，挑选了肯尼亚、坦桑尼亚等遥远国家和地区诗人的诗。“希望呈现包容开放的现代诗文化，让孩子感受世界的广阔，也让路人看到不同视角的表达。”

2025年11月初，诗歌马路在秋雨中启幕。2026年世界诗歌日，一场学校发起的“马路诗歌节”线下活动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民众参与。活动设置了“诗歌开放麦”，群众自发排队，轮流上台朗诵自己或别人写的诗。退休教师、作家、穿工装的年轻人、带孩子的家长，念完一首自己喜欢的诗，台下总有人围观和鼓掌。

“我们依靠文字搭建情感联结。很多人多年之后离开北京，可能不记得小学课本学了什么，但会记得这条街上读到的诗句。”孟彬说，“这种生命印记，就是美感教育最好的成果。”

丰台区石榴庄街道党群建设办公室副主任刘玲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诗歌马路的建设如何深入而持续地发展、社区与学校如何进一步联动，是接下来需要思考的事情。目前，街道正在联动学校，推动孩子们的诗从街头进一步走进社区。以学校为主题的文化溢出，成为文明城区建设的一种新思路。

在这所学校里，跨界创新并不是一个偶发现象，也不是孟彬一个人的独行。当学校提供了创新的平台，为教师专业落地提供了适合的土壤，各类创新实践才能不断生根发芽，教师才能享受累并幸福的持续成长。

记者问孟彬，六年美育实践带来了什么。他说：“美育效果很难短期评判。想要看到长期影响，或许要等到这批孩子成长到我现在的年纪。”

但他能确定的是：“这批孩子整体心态更舒展，抗挫折能力更强。长期体验各种真实得失，他们更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