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文/邵毅平

原刊于《书城》2026年2月号

一

普鲁斯特传记的作者让-伊夫·塔迪耶说，有些人认为，《追忆似水年华》是普氏写给他母亲的一封其长无比的信。确实，在最初的计划中，开头部分和结尾部分都是作家和他母亲的谈话……相反，另一些人认为，普氏在他母亲去世后获得了自由，如果他母亲还活着，他就无法写出他的作品（劳拉·马基等《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我觉得两种说法都有道理：普氏自生至死摆脱不开恋母情结，他自述最大的痛苦就是离开妈妈；他在生命的晚期获得了另一种母爱，从而使他能够兼顾母爱的两重性——既能获得母爱慰藉，又可保有创作自由。塞莱斯特（或译作“塞莱丝特”）的《普鲁斯特先生》、亨利·拉西莫夫的《亲爱的普鲁斯特今夜将要离开》，都对此作了生动的展示。

《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

[法]劳拉·马基等 著

徐和瑾 译

译林出版社2017年版

普氏从未能摆脱对母亲的依赖，一生都在寻求母爱的替代品，不幸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只有好人塞莱斯特差相仿佛。从一九一三年起，最后岁月里的普氏，那么依赖比他年轻二十岁、亦母亦女、本色淳朴的女仆塞莱斯特。“塞莱斯特，您真是一位下凡的仙女，奥迪隆运气真好。有您在我身边，我的运气也很好。您就像我以前的妈妈。”（《亲爱的普鲁斯特今夜将要离开》）普氏的朋友安托万·比贝斯科认为，普氏真正喜欢过的只有两个人：他的母亲和塞莱斯特。当他对塞莱斯特说出这个看法时，她备受感动：“我的想法也差不多，这其中没有任何虚荣心作祟，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普氏自己也亲口对塞莱斯特说过：“您更擅长在我身边代替我的妈妈。”（《普鲁斯特先生》）而且有意思的是，在普氏身上，塞莱斯特同样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

《亲爱的普鲁斯特

今夜将要离开》

[法]亨利·拉西莫夫 著

陆茉妍 余小山 译

四川文艺出版社

2017年版

同时，塞莱斯特也非常聪明能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这位女仆和她的主人一样，也是个非凡的人物。她与普鲁斯特每日接触，也学得了他的一些优点，只是好像不大能够表达。她具有惊人的记忆力，几乎能一字不漏地记住普鲁斯特在说话中添上的所有插入句，以及要她去传达的口信。”（莱昂·皮埃尔-甘《普鲁斯特传》）

《普鲁斯特传》

[法]莱昂·皮埃尔-甘 著

蒋一民 译

重庆大学出版社

2011年版

在临终前夜，普氏对塞莱斯特说：“谢谢，我亲爱的塞莱斯特。我知道您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好……这么好……”在那个夜晚结束之前，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不下二十遍。（《普鲁斯特先生》）普氏去世那天早上，塞莱斯特站在他床边，用母亲看着孩子般的目光看着他。普氏对她说：“您知道吗，塞莱斯特？那晚在贡布雷，妈妈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来安慰我，但是我没有睡着，哭得不能自已。”又说：“塞莱斯特，您一直照顾着我，就像是我的母亲。”（《亲爱的普鲁斯特今夜将要离开》）那天房间里只有塞莱斯特和罗贝尔，普氏的眼睛始终直直地看着他们，令他们心里难受。然后，罗贝尔突然走上前去，向兄长缓缓俯下身子，帮他合上了双眼，那一刻，他的眼睛依然望着他们——普氏生前曾嘱咐过塞莱斯特：“您知道吗，塞莱斯特，在我死去的那天，我希望是您帮我合上双眼。对，是的，是您这双美丽的手来帮我合上眼睛。”（《普鲁斯特先生》）——在其早年作品《妒意的终结》（收入《欢乐与时日》）中，就有“他抓着她的小手，反复吟诵魏尔伦的一行诗句：‘美丽的小手请为我阖上眼睛。’”——塞莱斯特把这个特权让渡给了罗贝尔，但她还可以完成普氏的另一个嘱咐：“在这之后，也请您把这串念珠缠绕在我的指间。答应我，塞莱斯特。”（《普鲁斯特先生》）普氏的阿米奥姑妈手里就总是拿着一串念珠。不过，最后罗贝尔同样没让塞莱斯特这么做，理由是兄长本来就不信教，何必多此一举呢。

普氏去世后，其侄女苏西问塞莱斯特：“和他生活在一起，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是吗，塞莱斯特？”塞莱斯特大声反驳说：“不，很容易，他的专横是白费功夫，我把它当成优点来喜爱。”（《亲爱的普鲁斯特今夜将要离开》）她承认因太爱他而不怕他。事实上，她对他的忠诚，对他的爱，是无条件的。普氏去世后，有人问过她，他们是否可以做些什么来补偿她，帮助她，减轻她的负担，报答她的劳心费神和令人赞叹的奉献精神，但她表示什么都不想要，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报酬——这真的就像母亲对儿子的爱了。

塞莱斯特后来口述了回忆录《普鲁斯特先生》，她的名字将会追随普氏流芳百世，这也真的是比什么都好的报酬了。“十年，并不算太长的时间。但因为是普鲁斯特先生，在他家中，和他一起度过的十年，对我来说，这就是整整一生。我感谢命运把我送到他的身边，我无法想象出更美好的人生。我是他的信使、他的仆人、他的心腹、他的守护者、他的管家、他的护士、他的助理……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过任何职位。我是……塞莱斯特。”（《普鲁斯特先生》）

《普鲁斯特先生》

[法]塞莱丝特·阿尔巴雷 著

[法]乔治·贝尔蒙 编写

[法]史丹芬尼·马奈尔 绘

[法]柯琳娜·梅耶 整理

赵欣昕 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5年版

塞莱斯特后来还获得了法国政府颁发的“艺术与文学司令勋章”，以表彰她“对法国文学史的贡献”。她自豪地说：“这是一条最美的项链，比所有公爵夫人的项链都要美。普鲁斯特先生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普鲁斯特先生》）——这也是我所知道的最感人也最法国式的授勋场面了，正应了那句流传甚广却又文理不通的广告语：“你值得拥有！”

她家乡洛泽尔省的卡努尔格图书馆，后来以她的名字命名。

“他给生活定调，让它变成了一首歌。当他的生命终结时，我的生命也就终结了。但歌会留下。”（《普鲁斯特先生》）

是的，生命会终结，但歌会留下。后人会唱着歌，记住作歌的人。

二

《普鲁斯特先生》写得一往情深，令人动容。但煞风景的是，此时此刻，我们想起了普氏《驳圣伯夫》里对读者的一个忠告：身边熟人关于作家的印象和说法，只能反映作家作为“常人”（社会自我）的一面，而另一个从事创作的“自我”（深层自我），则深埋起来，只体现在其作品中。那么，这忠告也同样适用于《普鲁斯特先生》吧，也适用于其中的普氏和塞莱斯特形象吧，那可是隔了半个多世纪的回忆和口述，岁月会过滤掉多少不愉快的记忆，整理这些口述的作家又会为之添上多少文采……

“他的书中有一段，我姐姐和我的名字作为侍女出现。我想这应该是他感谢我们的一种方式。”（《普鲁斯特先生》）——塞莱斯特的姐姐玛丽大她三岁，单身，父母去世后，一九一八年十月到巴黎投靠妹妹、妹夫，同在普家做事。塞莱斯特知道普氏把她们姐妹俩写进了《追忆似水年华》，那是第四卷《索多姆和戈摩尔》（又译“所多玛与蛾摩拉”）第二章第二节里的一段（《追忆似水年华》，第四卷，许钧、杨松河译，译林出版社2012年，第234—238页）。可是这种“感谢”的方式又是多么另类啊，因为那里面多半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秉承普氏一贯风格的讥刺挖苦、冷嘲热讽。无论对普氏眼中的塞莱斯特姐妹，还是对塞莱斯特姐妹眼中的“我”（叙述者、主人公），都是如此，正可用来与一往情深的《普鲁斯特先生》作对照。

话说那时“我”正在巴尔贝克度假，结识了作为侍女陪伴一位年迈的外国太太来巴尔贝克的姐妹俩，她们的名字就是现实中塞莱斯特姐妹的名字——玛丽·西内斯特与塞莱斯特·阿尔巴雷（“西内斯特”是父姓，“阿尔巴雷”是夫姓）——也像她们一样出生在法国中部。在那里，巍巍高山和山脚下的小溪湍流飞瀑，仿佛孕育了她们自然的天性，也造就了她们倔强的性格。玛丽性急、欠稳。塞莱斯特胆怯、懒散，就像一泓湖水，但冲动起来，煞是可怖，发起火来浑身发抖，碰到什么就砸什么，那勃然大怒令人想起洪水、旋涡，卷走一切，摧毁一切，让人好不厌恶；但转眼间又云开日出、风平浪静，成为名副其实的“蓝天”（“塞莱斯特”本义为“天上的”）。她们固执而又无知，说话粗俗，感情真挚。她们从不读书看报，既不知道历史，也不知道地理，甚至不知道拿破仑和波拿巴是同一个人。她们凭着盲目的自信，对英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总之对一切外国“虫”全都厌恶，只喜欢法国人。她俩模仿外国人的腔调，面孔、嘴巴和眼睛骤然一变，活脱脱一副外国人的嘴脸，一副副舞台面具相继出现。塞莱斯特甚至还会假装重复某人的话，但在复述中掺入不少凭空捏造的话，将某人的种种缺陷描绘一番，讲得煞有介事，极尽嘲弄之能事。

她俩存心永不读书，什么也不学，自然也绝无成书之美。塞莱斯特读了几页莱热的诗集，便对“我”疑惑道：“您肯定这是诗，而不是谜语吗？”她常常抱怨丈夫不理解她，可“我”倒是纳闷，她丈夫竟然还能容忍她。不过，她们不乏诗人的才华，而且比较谦虚，而诗人们却往往没有自知之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塞莱斯特时有惊人妙语，“我”一时没记清，请她再说一遍，她却断定自己已经忘了。她尤其喜欢损“我”，常把“我”刻画成鸟类的形象：“啊！小黑魔王，满头松鸦毛似的头发，噢，多精明狡猾啊！我不知道您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您母亲怎么想的，您呀，活脱脱一只鸟。瞧，玛丽，看他这样子，捋毛，扭脖，谁见了都会说他灵活透了！他动作那么轻盈，就像是在学飞翔。啊！您真有福气，造就了您的人把您生在了富人窝；不然，像您这样挥金如土，该会落到什么地步？”“说穿了是别人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他是位老爷，他想摆摆老爷架子。要是需要，床单每天换上十次都可以，但要他让步可不行。昨天，床单一床接着一床地换，今天，床单刚刚才换上，可又得换了。啊，我说得不错，他生来就不是受苦的命。瞧，他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乱七八糟的，像只鸟的羽毛。可怜的毛掸子！”“啊！滑头，啊！甜言蜜语，啊！阴险毒辣！狡猾透顶，恶毒至极！啊！莫里哀？”——她唯一知道的作家名字只有这个，便把它安到了“我”头上，以此来表示既会写戏也会演戏的人。玛丽想要喝阻她不要胡说八道。她怒气冲冲地训斥妹妹：“得了，塞莱斯特，还不闭嘴？跟先生这样说话，你疯了不是？”塞莱斯特报之以一笑：“不，玛丽，瞧他这样，嗬，他身子都气直了，就像一条直起身子的蛇，一条毒蛇。”（《追忆似水年华》，第四卷，第234—235页）转眼她又损起“我”来：“您真有福气，从来用不着动手去支使人家，因为您的两只眼睛就善于强加自己的意志。瞧他又生起气来了……” （《追忆似水年华》，第四卷，第236页）

塞莱斯特丈夫的侄女伊冯娜·阿尔巴雷（一九二二年二月起受雇于普氏，专事打字）眼中的塞莱斯特，更像是《追忆似水年华》第七卷《重现的时光》里弗朗索瓦丝女儿的做派，也正好与《索多姆和戈摩尔》里上述所写相映成趣：“她总是有话要说。我重重地关上门，她还在唠唠叨叨，唠唠叨叨。”（《亲爱的普鲁斯特今夜将要离开》）——与《普鲁斯特先生》对照之下，普氏笔下的塞莱斯特又是多么生动活泼啊。

顺便说一句，同在《索多姆和戈摩尔》中，还有一处也提及塞莱斯特夫妇。那是索邦教授布里肖卖弄词源学知识，说起有不少姓氏皆来源于植物，比如“M. Albaret（阿尔巴雷先生）”的词源是“aubier（树木边角料）”，然后“我”括号说：“我决定把此事告诉塞莱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第四卷，第315页。此句译林版全译本译为“我决计将此告诉天主”——盖误认“Céleste”为“天上的”之本义，没看出来这里指的是人名。此从徐和瑾译本。）

三

《追忆似水年华》里描绘的塞莱斯特形象，到底会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呢？至少，在《普鲁斯特先生》里，塞莱斯特也提到，她确曾对普氏说过：“先生，还好您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如果您出身于一个贫穷的家庭，我不知道您能以什么方式维持生计。”她也这样絮叨过普氏：“这就是他最专横严苛的地方。没错，他是个暴君。但我们最终还是会因此而喜欢他。”她还提到，他俩一起嘲笑某人，模仿某人的样子，然后一起哈哈大笑，对这个评论别人的游戏总是乐此不疲。至于说“我”生起气来像一条直起身子的蛇，则本来是普氏说孟德斯鸠伯爵的凶恶样子的。普氏的日常生活习惯，如频换床单、毛巾之类，也是若合符契。至于“毛掸子”，更是塞莱斯特给普氏起的绰号。普氏写给塞莱斯特的一首打油诗流传了下来，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在普氏眼中的生动形象，不乏可以和《追忆似水年华》上述所写对照映证之处：

高挑、苗条、美丽、细腻，

时而懒散，时而淘气。

迷倒皇亲国戚和无赖泼皮，

向马塞尔掷来闲言碎语，

就像把醋当作蜂蜜，

敏锐、正直、伶俐，

这就是内戈尔的侄女。

（太黑译）

塞莱斯特很喜欢这首打油诗：“普鲁斯特先生为我写了一首诗，诗的内容也是关于我的。他一边读那首诗，一边开心得像孩子那样笑着。有时候，他身上洋溢的青春气息会像泉水那样涌出。这首诗是最让我感动的。他把它也写进了书里。诗中提到的内戈尔是一位主教，他和我是同乡。”（《普鲁斯特先生》）这首打油诗里的内容以及塞莱斯特讲述的场景，也正与《追忆似水年华》所写互文。

当然，按照普氏对读者的另一个忠告，即他笔下的人物都有不止一个原型，那么我们也可以认为，《追忆似水年华》里伶牙俐齿、性格鲜明的塞莱斯特形象，应该也集中了普氏遇到的许多侍女的特点。

同时，正如巴尔扎克所主张和实践的，有时一个原型也可以分解为几个人物。比如塞莱斯特身上淳朴、忠实、得力等长处，估计又被作家用在晚年的弗朗索瓦丝身上了，让后来的弗朗索瓦丝与早先的那个形象拉开了距离（早先的弗朗索瓦丝形象，据莫洛亚引用普氏笔记本，是其父母的女仆费利西、某一个玛丽和伊利耶的另一个老女仆三者合体，见其《追寻普鲁斯特》）。“弗朗索瓦丝一点也不喜欢这两个女人来跟我这样瞎聊，她管她俩叫女骗子……可是，我觉得这两位‘女骗子’比旅馆里所有的女客人都高一等……”（《追忆似水年华》，第四卷，第236页）假作真时真亦假，到底什么才是塞莱斯特的真面目，大概读者是再也弄不清楚的了——但又何必要弄得那么清楚呢？

四

《普鲁斯特先生》里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一九一四年夏天普氏最后一次去卡堡度假时。有天傍晚，普氏神秘兮兮地对塞莱斯特说：“塞莱斯特，我想给您看一个您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他像拉着一个小姑娘那样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了旅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很大的圆窗，窗外正是日落，余晖让海面如同火焰般燃烧着，红光闪耀。她望着眼前的风景感动不已，既因为这无与伦比的景致，也因为他的举动。他说：“看看这光彩，多美啊！这景色总是能让我入迷。”他用一种如痴如醉的语调讲出这句话，深深地感染了她。

她还记得那次度假尾声的另一个晚上，普氏也这样站着，望着外面对她说：“塞莱斯特，过来看看，这是秋分天文大潮的日子，人们要把东西都搬到堤坝上去，不然一切都会被潮水击碎卷走。快来看！这当然没法和布列塔尼附近的潮汐相提并论！我很久以前和我的作曲家朋友雷纳尔多·哈恩去看过。啊，真想再去那里看看……那实在太壮观了，塞莱斯特。”

读到这里，我眼前浮现出了布列塔尼附近天文大潮的壮观景象：惊涛骇浪拍打着圣马洛城的防汛墙，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海水漫过大堤，一直漫上街道，看客们惊呼着四散逃窜；雄伟的圣米歇尔山，孤悬在圣马洛湾中，通往那儿的大堤被大潮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啊，真想再去那里看看，那实在太壮观了，亲爱的普鲁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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