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探访“梅姨”广州落脚处
落网之前,网友拍到的“梅姨”(推车者)。网友视频截图“梅姨”租住的房屋就在巷子里。杨峰摄“梅姨”落网前在广州租住的房屋。杨峰摄广东省广州市北部一个城中村里,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不知道那个捡废品、卖芒果果切的女人叫什么名字。直到警察上门,邻居们才知道,她就是那个被寻找多年的“梅姨”。
“梅姨”落网后,寻找她近10年的受害者申军良(被拐儿童申聪的父亲),第一次知道了她的真名——谢某梅。寻子15年,寻找“梅姨”近10年,如今那个模糊的女人终于从一个代号,变成了一个有真实姓名的人。
申军良和众多被拐家庭寻找的谜底,最后落在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出租屋里。
落网之前
芒果果切、废品与近10平方米的租住屋
落网前,“梅姨”租住在广州一栋7层民房的一楼。
9月9日至10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前往“梅姨”的租住屋探访。
房间不足10平方米,卧室和卫生间挤在一起,里面放着两张上下铺床,留给人走动的空间不多。房东告诉记者,落网前,“梅姨”以“谢某珍”的身份和他签订了租房合同,在这里住了近一年,每月租金500元。
最初,“梅姨”独自生活,后来把一个自称是她“儿子”的男子接了过来。
附近居民记得,这个男子看起来25岁左右,“有些傻乎乎的。”有人听说,他是“梅姨”前夫的孩子,早些年智力障碍症状不明显时,曾去外地打工,后来病情加重,便跟着“梅姨”一起生活。
居民的记忆共同拼凑出“母子”二人的生活:下午,“梅姨”会骑着三轮车出门卖芒果果切,直到次日凌晨零点过。有时卖不完的芒果果切,她还会分给附近的人。不卖水果的时间里,她就去捡废品。
离“梅姨”租住屋最近的便利店老板说,“梅姨”生活极为拮据,很少来店里消费。她的“儿子”偶尔会拿一两元零钱,到附近小店买菊花茶一类的饮料。
记者访问的多位该社区居民,在看了警方公布的“梅姨”画像后,均表示长得不像。在他们的共同记忆中,“梅姨”身高1米6左右,体重70至80斤,瓜子脸,头发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很多,肤色偏白。
知情人向记者提供的“梅姨”的微信号显示,其头像没有照片,微信昵称是“瑜珍2”。其朋友圈很少发布信息,最近一次更新停留在被带走前的两三年:2023年4月21日,她发过一张照片——一扇红褐色铁门上挂着一把银色锁;2022年2月18日,她发过一张健康码截图,显示其所在地是广州,名字是谢某珍。
在这个社区,“梅姨”曾辗转租住过不同的屋子。该社区依山而建,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与她此前生活过的广州市增城区鸡公山的环境类似,本地户籍人口少、外地来穗人口多。她常常住上一两个月就突然消失,过一阵子又出现。见过她的邻居中,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而在另一边,寻找被拐儿子申聪的申军良,则在持续与“梅姨”的名字、模糊的身份纠缠。直到“梅姨”落网后,申军良终于知道了她的真名——谢某梅。此时,他已与“梅姨”这个代号“交手”近10年。
寻找“梅姨”
擦肩而过的被拐儿子和那个模糊的女人
最早的时候,那个模糊的女人甚至没有“梅姨”这个代号。
张维平(“梅姨案”另一主犯,已于2023年4月被执行死刑)曾供述,在拐卖儿童的链条中,由他先与被拐儿童一家混熟、找机会带走孩子,再由“一个女人”帮忙联系买家。他们是在增城打麻将时认识的,不久她就成为拐卖儿童的同伙。
于是申军良盯住了增城。那段时间,他每天凌晨4点过起床,去当地菜市场,按照自己掌握的年龄和外貌信息,把所有看起来五六十岁、可能是“那个女人”的人都拍下来,一天要拍100多张照片。他把照片一张张传给专案组,让警方辨认。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已经几乎拍不到新面孔了。增城就这么大,菜市场里符合年龄条件的女人,大多已被他拍过,但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
直到2016年六七月,申军良才第一次从张维平的供述里听见“梅姨”两个字。那个模糊的女人,从此有了一个代号。
申军良在寻人启事里加上根据张维平口述画的“梅姨”画像,找孩子的同时,也找“梅姨”。彩印一张寻人启事要一块钱,他和打印店砍价,砍到七毛钱一张,打印一次就要花掉几百块钱,方圆十几公里范围内都贴满了他打印的寻人启事。
申军良当时不知道,他苦苦寻找的儿子申聪曾经和同学路过其中一张寻人启事,申聪和同学打趣说:“如果找到上面的小孩,我们就发财了。”那个常常被大人说“不听话就让‘梅姨’来抓你”的申聪,根本没想到自己正是寻人启事中被“梅姨”拐卖的孩子之一。
申聪与父亲申军良就此擦肩而过。
找申聪,找“梅姨”,共同构成了申军良生活的主线。
后来张维平又供述,“梅姨”曾有一个同居老汉。申军良一次次带着礼物上门找老汉,甚至跪下来求对方,希望他多说一些事情。最终,申军良从老汉的口中得知,“梅姨”曾用过一个名字——潘东méi(音)。拿到线索后,广东省公安厅和广州市公安局立刻对广东省内所有姓潘、名字带“méi”(或其同音字)的人进行筛查,但未查到有用线索。申军良想起之前的一条传闻,说“梅姨”的绰号来源,是因为她当过媒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名字搞错了,“梅姨”的名字里其实没有“梅”字?怀疑声渐起,甚至有人说是不是根本没有“梅姨”这个人?
直到2025年8月,广西警方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嫌疑人持有“谢某梅”(广西籍,1955年出生)和“谢某珍”(广东籍,1961年出生)双重身份。原来,她在广东的假户籍里,名字里确实没有“梅”字。这条线索带来了巨大的突破。
2025年年底,在公安部指导、外省公安机关的支持下,增城公安专案组发现一名叫谢某梅的女子,其特征与“梅姨”高度吻合。经进一步核实,确认谢某梅就是“梅姨”。
“梅姨”终于落网。
落网之后
屋内没有“梅姨”照片,但有她“儿子”照片
2026年9月,记者在山东省济南市申军良家附近采访他。他向好奇围观的路人介绍自己时,没有再说自己是“被拐孩子申聪的父亲”,而是说“你知道‘梅姨案’吗,是我推动的”。
申军良与这个案子已纠缠了太久。找孩子用了15年,找“梅姨”又是近10年。
找到儿子申聪后,即将离开广州,申军良开始对这座城市产生留恋。他说:“这座城市有很多人帮助过我,下次再来,要把他们聚在一起,请他们吃个饭。”
2026年9月,广州市人民检察院对“梅姨”涉嫌拐卖儿童罪一案提起公诉,开庭日期待定。
申军良从代理律师那里得知,在“梅姨”的认知里,“她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在帮一些没办法生儿子的家庭圆梦。”
对申聪来说,他希望“梅姨案”随着庭审结束画上句号。他今年刚结婚,现在在一家宠物医院当医生助理。他准备考宠物医生执照,以后开一家自己的宠物医院,尽己所能救一些流浪动物,给它们一个生活的场地。
但在申军良看来,这还远远不算结束。
“对我来说,所有的人贩子都是‘梅姨’,所有被拐的孩子都是‘申聪’。”申军良没办法停下来。申聪被拐后,他学会了抽烟和喝酒,曾尝试当代驾、开网约车,但因身体原因熬不了夜,做不长久。对他来说,帮助其他寻亲家庭是他难得有成就感的时刻,他是其他被拐家庭的“申大哥”。
申军良曾给“梅姨”写了一封3页的信。他在信中写道,如果她还知道其他孩子的下落,请向警方交代清楚,给还在苦等孩子回家的家庭一个机会,“你也是一个母亲,相信你会理解的,对吧?”
2025年年底,“梅姨”的房东接到警方电话,得知租客被抓。之后,“梅姨”那个疑有智力障碍的“儿子”还在出租屋里住了一段时间,其间由社区工作人员给他送饭。
后来,“梅姨”的“儿子”被送到一个救助机构安置,也离开了出租屋。房东请两名环卫工收拾了“梅姨”的东西。他们打开房门,里面一贫如洗,只有一堆垃圾、几件衣服和一桶花生油,几乎没有大件电器。
房间内找不到“梅姨”的照片,但有她“儿子”的几张照片。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杨峰 见习记者 吴凯文 广州、济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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