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近期，一部名为《音符中的密码》的小电影，颇有“破圈”的迹象，上线以后，点击率已超500万人次。究其原因，并不复杂：它是中国首部AIGC电影。影片由长影集团领衔出品，长11分钟，全部由AI生成。它呈现了一种成熟度，形象的连贯、动作的流畅、细节的真实，尤其是眼神、笑容以及表演的微相“表演”，已逼近真人的表演。它不禁令人产生如下判断：AIGC电影替代传统电影的时代到来了。

确实，2022年AI技术闯入电影行业以后，起初业界人士认为，AIGC电影估计需要10年左右时间才能成型，没有想到三年才过，如《音符中的密码》一般的“早熟”影片已然出现。它似觉意外，猛然回头一看，又在情理之中，AI技术正由一帮最聪明、最勤奋的科技工作者在极速拓进，深具模式新、迭代快、对传统业态改造能力强的特点。如此，它对中国电影的工业化产生颠覆性以及革命性的重构，它不需要大规模的拍摄团队，无需高价明星、现场置景以及摄影美工，只需要训练AIGC模型，是一种极简的生产新法，制作成本可以降低八成以上，目前只需要音乐、对话和音响等人工配置。在此，《音符中的密码》成功地演绎了一遍，是一次优质的示范。

颇有创新的是，《音符中的密码》利用AIGC模型复原著名演员的脸部形象，犹如已故明星“复活”。剧中的两位男主人公，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词曲作者曹火星和他的哥哥曹岱，分别由长春电影制片厂前辈艺术家李亚林和刘世龙“扮演”，他们因饰演《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中的高占武、《英雄儿女》中的王成而为观众熟知。影片利用了“数字人微表情驱动技术”等四项AI技术，复原了他们的外貌特征、表演习惯、个人气质，尤其是眼神转动以及肌肉颤动，显得细微而又准确，如阔别三十多年以后“兄弟相见”的一场戏，两人相拥而泣，口型、表情的状态已接近真人表演。两位演员生前在银幕上未曾合作，却在AIGC影片中“同框”深情演绎，使他们的后人以及喜欢他们的观众激动不已。影片的AI表演，整体中规中矩，虽然“演员”形象过于标准，甚至有点板正，每一个人物造型几乎完美无瑕，是一种端正俊朗的古典美感，对手戏、转身以及其他一些动作还不是十分松弛，缺乏一种真人表演的接地气和烟火感，但是，每一场戏的最高任务、全剧的贯穿动作线以及表演的内在自我感觉，基本达到了电影表演的规范要求。

如此，数字人表演替代真人演员，已经是一种现实的存在。当然，电影乃是文化工业，真人演员仍然会长期存在。如同电影诞生以后，戏剧表演并没有消亡一样，真人演员的魅力以及与观众的情感黏性，是人机互动较难实现的，观演线下交流以及影片路演推广是电影加魅化和高价性的重要手段。可以确认的是，AIGC电影的出现以及普及，人工智能将代替产业链的若干工艺环节，电影从业人员结构从原来的“橄榄型”演变为了“哑铃型”，AIGC时代需要的是“头部”创意艺术家、工程师与“尾部”的蓝领工人，导演称谓也许消失，而代之以“AI指令师”或“引导型创意师”，明星片酬将被压平。降门槛，缩周期，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导演，制作自己“梦想成真”的电影。

它至少产生了两个效应：电影生产将从“明星中心制”转向“剧本中心制”，以及从“技术门槛”转向“创意门槛”；电影的竞争更多转化为剧本的创意竞争，包括故事的内在张力、人物性格在变异中发展，以及或深邃或朴实的潜台词。

在此，《音符中的密码》也有较为成功的实践。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影片选择了创作于抗日战争时期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演绎歌曲代表民心、民心就是江山的主题，非常契合时代情绪价值。在文本叙事上，没有正面去描写曹火星如何激情澎湃地创作这首歌曲，而是兄弟两人对歌曲的认知以及国共两党的态度，以打赌的方式，阐明“音符中的密码”，即共产党与人民的关系是“鱼与水的关系”，国民党与人民则是“油与水的关系”，“密码”就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在细节创意中，编剧将采访中“真实的发现”——它是首次性和唯一性的，转化为AIGC的情节，如发现了创作此歌的作者哥哥是国民党军官，并以此构建了故事框架。“树叶训令”“豆选村长”“歌谱密码”以及“驴屎蛋子中的黑豆”，都是在采访调查中获取及形成创意。它表明了AIGC电影的一个基本美学原理：AIGC站在剧本之上，剧本站在生活之上。好的剧本是AIGC的燃料，AIGC像一个强大的引擎，它能解放创意，完成创意，让主创更加聚焦故事本身。

《音符中的密码》，可以在手机上观看，也能在大银幕上公映。在视听技术上，它已经逐步摆脱一般网络图文生成视频的“AI味”，故而AIGC的科技和美学革命，留给电影业的“窗口期”还有多长，其思考和应对已是当务之急。从作为效率放大器的辅助工具，到介入核心创意的创意合伙人，形成AIGC工业体系，以及实时生成的个性化电影，用时不会太长。人工智能已展现出越来越强的通识能力，从只能面对特定场景及完成特定任务，进化为能“举一反三”，在各个行业和领域融合应用。

对于电影而言，在科幻、玄幻、穿越等题材中AIGC呈现强势，现在，一部《音符中的密码》让我们看到，AIGC也同样能够生成现实主义题材的真切情感和细节，现在能生成11分钟，不久的将来就能生成110分钟。《音符中的密码》是AIGC与剧本制作的首块“合金钢”，今后应深化挖掘AIGC赋能的深层次需求和高价值场景，充分释放增量效能,使中国电影产业降本增效，达到生产要素重组，组织形态演化，从而电影治理模式转变，价值创造方式升级。

原标题：《AIGC留给电影的“窗口期”还有多长》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厉震林（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