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运官
“车胡子”是我隔房的大伯,也是我们村的“树先生”。
“车胡子”不姓车,也没有胡子,打我记事起,大家都这么叫他,无论辈分,无论老幼。“车胡子”天生异相,眼球白中泛蓝,看什么东西都是偏着头挤眉弄眼的样子,嘴角还总是吊着哈喇子。他的智力有些问题,手脚还有轻微残疾,整日在村子里溜达。他总在笑,但大人们躲他,孩子们怕他。
“车胡子”并非完全没有存在感,他烧得一手好火。在村里,无论谁家办宴席,火都是头等大事。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蒸饭要用柴火,炒菜要用块煤,烧茶水要用蜂窝煤,取暖要用木炭……第一炉火尤为重要,是整场活动的火种,且烧好后便几天几夜不能熄灭,既是为了方便,也是为了图吉利。“车胡子”是当之无愧的“火管家”,他亲自劈柴、引火,大火和小火都燃起来后,厨师才开始做饭,宾客也才纷纷落座。
“车胡子”从不上桌吃饭,他端着个大碗,随便弄些饭菜,蹲在火边一顿扒拉。晚上也不回家,穿着军大衣守着火塘,生怕火灭了。村里人帮忙,主人家要给礼品,通常是一天两包烟,完事后还有额外的一条毛巾或一袋洗衣粉。每当给“车胡子”烟时,他总是挤弄着眼笑着摆手,而毛巾和洗衣粉,他会笑呵呵地接过,像是领奖杯。
不久前,“车胡子”因病去世了。当我们深夜从外地赶回村里时,地坝里已经坐满了人。我很惊讶,“车胡子”这个孤寡老人,但他的葬礼村里人却来得最齐。看着眼前的这一炉火,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长辈们谈起了过往,我也第一次知道了“车胡子”的来历。早年间流行一种花车秧歌,需要有一个人扮演车夫来逗乐,大小伙子们都怕丑怕笑,有好事者便把“车胡子”推了出来。为增强效果,还在他的嘴边画上了几笔胡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车胡子”从此便成了他的代号。
“坐夜”那晚,饭菜没以前香了,茶水也没以前好喝了,就连烤火也没以前暖和了,大家都说是烧火的出了问题。“上山”那天,天还没亮,各家各户都来了,我们手举花圈,排着长队,8位后生抬着“车胡子”的棺材走在最后,鼓乐哀鸣,鞭炮震彻,沿着大伯曾经每日巡视的乡间小路,一直把他送到了大山深处。
我又想起了“车胡子”的笑,这次我们都没有笑他,我们都希望他笑得开心!
(作者单位:重庆大象互渝文化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