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北京市西城区宣武门外东大街社区养老服务驿站（以下简称“宣东驿站”）的助浴间亮起了灯。站长刘春梅推门进来，习惯性地先摸摸暖气片，确认温度足够，再俯身检查地面是否干爽，最后按下那台300升热水器的加热键。这套每日重复的准备工作，是为了确保第一位来洗澡的老人，推门就能用上温度恰好的热水。

在西城区椿树街道的平房区里，洗个舒坦的热水澡，曾是老人们长期藏在心里的“难事”。狭窄的屋里床铺和灶台紧挨着，连挂个简易浴帘的地方都没有。周边的大众浴池一家家关停，腿脚灵便的老人尚且无处可去，更别说那些高龄独居、腿脚不便的。

2015年9月，椿树街道关注到平房中特殊老年群体的洗浴困难后，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联合宣东驿站（国安银柏）推出“椿龄助浴”服务项目，为这群老人提供免费的洗浴服务。此后十年，驿站里一间不算宽敞的助浴间，成了许多老人定期前往的“清洁站”。护理员的脚步，也一次次踏进那些老人自己难以走出的家门。

让洗澡不再成为难言的心事

12月初的午后，阳光斜斜洒在宣东驿站门口。76岁的杨庆臣拎着蓝色小包进门，今天是他约好洗澡的日子。

“杨叔叔来啦，咱们先来测一下血压。”护理员任星洁迎上去，接过老人手里的包。“每位老人进门，都要先量血压、观气色，确认身体状态适合才能洗。”遇上血压偏高的老人，任星洁会扶着老人坐下歇会儿，倒杯温水，等老人血压稳定了再洗，如果血压还是偏高，就劝老人下次再约。这是驿站雷打不动的流程。

确认杨庆臣身体无碍，任星洁转身打开助浴间的暖风，并在浴室门口立起一扇屏风。“老人的健康安全、隐私，都是我们需要注意的地方。”

31岁的任星洁，大学毕业就来驿站工作，一晃已是第八个年头。这些年，她渐渐摸清了每位“常客”的脾气与需求：谁的性子急，谁需要多些耐心沟通，谁喜欢聊什么，以及各自有哪些基础疾病需要留意。这些她都记在心上。

浴室内，杨庆臣扶着墙边的扶手，慢慢坐在防水小柜子旁的凳子上，把外衣和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中。这间浴室不算大，却处处透着适老化的细节：地面铺着防滑地砖，墙边的安全扶手高矮适中，刚好够老人抬手抓住。头顶的暖风和换气扇并排挂着，冬天驱寒、夏天排湿。角落里那台滚圆硕大的热水器格外显眼，是去年10月刚更换的。

“以前是100升的热水器，老人行动慢，洗着洗着水就凉了。冬天里，老人裹着衣服等水热，看着不是滋味。现在换成300升的，能让老人从容地洗上一小时。”刘春梅指着热水器解释。

哗啦啦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几十分钟后，门被拉开，杨庆臣走了出来，脸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显得清爽了许多。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和刘春梅唠起了家常。杨庆臣说起早些年驿站没有助浴间，自己曾半年都洗不上一次澡。家里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空间，挤着他、老伴和老父亲三口人，“卧室挨着厨房，转个身都费劲，哪有地方洗澡。”那时候，他常骑着三轮代步车去大众浴池，后来浴池关了门，洗澡便成了心头一桩难事。直到有人告诉他，宣东驿站能洗澡，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这一来，就是十年。

十年间，驿站地址几经变更，但每次工作人员都会提前打电话，仔细告知新地址和路线。护理员知道他腰腿不好，有时洗完澡会主动帮他修剪脚指甲。几年前，他的老父亲尚在，驿站的工作人员常推着老人出门去参加各种驿站举办的活动。“我父亲那时总念叨，要给你们小刘（刘春梅）送点吃的。”

像杨庆臣这样一度被洗澡问题困扰的老人，驿站还服务过许多。76岁的孟秀英也是这里的常客。她患有眼疾，腰也不好，家里的平房和杨庆臣家一样局促。以前，她只能用盆接水，简单擦擦胳膊和脸。

刘春梅还记得孟秀英第一次来驿站洗澡的场景，老人摸着防滑助浴椅念叨：“好久没有这么痛快洗一次澡了。”洗完澡，刘春梅蹲下身帮老人剪指甲，老人攥着她的手，眼眶泛红，连声道谢。

这些年，驿站接待过太多有相似难处的老人。数据显示，驿站目前每年服务超1200人次，十年间累计为上万人次助浴。曾经压在老人们心头的洗澡难题，正慢慢变成一件可以安心交付的日常事。

叩开老人的“心门”

驿站的助浴服务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顺畅。项目启动初期，工作人员没少碰壁。

那时，刚转行从事养老服务的刘春梅，跟着团队挨家挨户走访推介。她记得一次敲开一户平房的门，迎接她的是一张警惕的面孔。屋内的阿姨双目失明，叔叔高度近视，近乎失明。狭小的房间里，椅子坐垫只有中央一块是干净的，四周积着油垢。墙角的泡脚盆边缘，黑泥已结痂。听到陌生人的声音，阿姨向后缩了缩，连连摆手：“不洗不洗，肯定是骗人的，哪有这么好的事。”

类似的拒绝，在最初是常态。有人一听“助浴”就直接挂断电话。护理员上门邀请，连门都敲不开。刘春梅和团队没有气馁，他们换了个法子：不提洗澡的事，先做小事。他们拎着血压计、血糖仪，每周固定时间上门，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陪老人唠唠家常。

坚持带来了改变。刘春梅清楚地记得那对失明老夫妇的作息，她总在下午一点上门，给老人做健康监测，偶尔帮忙做些家务。时间久了，两位老人逐渐卸下防备，“后来每次去，阿姨都会提前把门打开。”

信任攒够了，刘春梅才试探着提起助浴服务。起初，阿姨仍摆手拒绝，说“自己洗就行，不麻烦你们”。刘春梅蹲在旁边，轻声劝道：“阿姨，我们就是帮您擦擦背，调调水温，一点不麻烦。”终于，老人点了点头。

刘春梅回忆，当时团队特意安排了一男一女两名护理员，上门接老人去驿站。从搀扶老人出门，到帮老人调试水温，再到小心翼翼地擦拭身体，每一步都慢得很。洗完澡，护理员又把两位老人送回家，帮老人把衣服晾好，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就这样，一扇扇“心门”逐渐被叩开。80岁的王阿姨独居在平房里，记性越来越差，常常忘了洗澡的约定。驿站里的护理员赵敏就成了她的“专属闹钟”，每次提前一天打电话提醒，到了日子准时上门接。

王阿姨第一次进洗浴间时，攥着衣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赵敏一边调试水温，一边跟她聊院子里的老槐树，聊巷口卖糖葫芦的小贩。聊着聊着，王阿姨的手慢慢松开了，脸上也露出了笑。洗完澡，她对着镜子摸了摸干净的头发，笑得合不拢嘴：“浑身都舒坦，像卸下了千斤担子。”

守住晚年的尊严

在刘春梅看来，助浴远不只是身体的清洁，更关乎老年人晚年的体面。她曾注意到，有些太久未能好好洗澡的老人，来之前会悄悄涂抹花露水，想掩盖身上的气味。他们也常因担心被嫌弃，而羞于启齿请求帮助清理隐私部位或修剪指甲。

每回遇上这样的情形，刘春梅都会叮嘱身边的同事：“帮老人，光有专业本领不够，更要留意自己的语气和动作，多些耐心。有些话不必多说，有些事要做得像往常一样自然。”

为了让服务更妥帖，宣东驿站制定了许多细致的规矩：每位老人的洗澡时长控制在一小时左右，冬季会适当延长，让老人慢慢穿脱衣服，不着急。浴室里装了紧急呼叫铃，门永远不会锁死，工作人员在外边随时听着动静，要是长时间没水声，就敲门问问，防止老人滑倒、头晕。

十年时光流转，类似的细节不断累积。刘春梅的心境也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变化。起初，她曾觉得这份工作琐碎麻烦，终日与老人的日常琐事打交道。如今，看着老人们沐浴后舒展的神情，看着他们从警惕到信任，从拒绝到依赖，她逐渐意识到，洗澡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恰恰是老人晚年最需要的体面和尊严。

夕阳西下时，驿站结束了一天的运营。刘春梅最后检查了一遍助浴间，关掉热水器，锁好门。街道上，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步，聊着家常。如今这间小小的驿站，也成了平房区里，老人的另一个“家”。

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编辑 刘倩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