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乾能

小时候，冬天的傍晚，母亲总爱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该下雪了。”我那时不懂她为何这般盼雪，片刻后，便听见她轻声解释：“雪一压，白杨树的叶子就全落了，扫回来晒干，能烧一个礼拜的炕。”说话间，她的目光已望向了村东头那片白杨林。如今，家里有了地暖、空调，冬天再也不惧寒冷，可往昔寒冬里的画面总在脑海中浮现。母亲总在雪后的凌晨悄悄出门，去村东头扫落叶。那些落叶被她尽数塞进土炕，铺着芦苇席的炕成了家里最温暖的角落，足以消融整个寒冬的萧瑟。每每想起她站在院门口张望的模样，我的心底便会涌来笃实的幸福。原来有些等待，只为让那些金黄卷曲的落叶在炕洞里燃起，让屋子弥漫暖意。

向阳大道的古桥边有一间鞋屋，修鞋的吴师傅近几日总是在整理那些牛皮碎料，按厚薄、大小分类。我问起缘由，他搓着手说：“下雪天路滑，摔跟头的人多，鞋跟、鞋底容易坏。”说完后，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特制的防滑胶钉。火炉上的水壶“嘶嘶”作响，水汽蜿蜒着爬上临沟墙面唯一的一块玻璃，晕开雾似的花。原来，有人等雪，是为了在别人可能跌倒时递出一份安稳。

城郊农场徐阿伯的等待藏在心底。他种植的大棚草莓已经进入花期，几只蜜蜂在暖湿的空气里懒洋洋地飞舞。“下一场雪多好。”他摸着塑料膜上凝结的水珠说，“雪一落，地里的虫卵就冻死了，开春少打药，草莓才甜得正宗。”他掀开帘子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棚里的草莓叶子齐刷刷地打了个寒战，那是一种集体的、绿色的战栗。我忽然明白，有些等待，必须历经寒冷才能完成，就像有些甜美，总要先经历肃杀的洗礼，方能抵达极致。

在书店的角落里，我偶然翻到一本关于雪的物候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古人记录的并非雪的景致，而是“雪后三日，地气始通”“雪水沏茶，可祛陈疾”这样的字句。他们的等待，早已附着在生存的肌理之中，等雪水滋润开春的第一畦菜，等雪光映亮冬夜的纺车，等雪野上出现觅食的雀踪，等白雪凝结世界的安宁。这些朴素的期盼，让雪不再只是单纯的风景，而是时序齿轮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回家的路上，天色晕染出层次感，近处是灰白的，往天际线渐次过渡成鸭蛋青，最远处竟漫开一抹极淡的绯红，像素净面颊上无意流露的羞赧。虽然云层不算厚重，但透着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吸饱了墨汁的宣纸，在合适的时候便会泅开墨痕。

此刻，我的等待悬在阳台上。那盆朋友送的茶花，虽然抱蕾已数月，但始终不肯绽放。我问了花店的朋友，他说：“它在等一场雪。雪的温度、湿度，才是它盛开的最后推手。”花苞紧闭如唇，仿佛在坚守一个即将满溢的秘密。我虽日日精心呵护，但它始终沉默。原来，有些绽放需要一种仪式。

入夜后，等待的种子在光线里悄然发芽。龙湾湖栈道的光带中，悬浮的尘埃忽然有了舞蹈的轨迹，是风在排练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对岸沙坝美食夜市建筑工地上的塔吊亮着警示灯，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整座小城沉浸在惯常的喧嚣里，可这喧嚣之下，仍有一股无声的期盼在悄悄流动，公交车司机放慢了进站的速度，桥头菜贩把土豆、白菜堆成更敦实的金字塔，便利店的热饮柜提前补满了货。每一条街、每一处工地，都能看到“温暖驿站”……原来，有些等待藏在细微的日常情节里。

我忽然多了一缕领悟，雪的珍贵，或许正源于它的“不一定来”。在这个一切皆可预订、即时满足的时代，一场雪却固执地保持着它的偶然性。它不像雨，有雷达图上清晰的色块标记移动轨迹；不像风，有数值确定的级数预报。雪在抵达之前，永远保持着微妙的不确定性。

这种神秘感，此刻正丝丝缕缕渗透在空气里。我关了窗，未拉上窗帘，让那片承载着等待的天空悬在玻璃外侧，与龙湾湖的静谧安详对视。茶花的蕾苞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在等待中默默积蓄着力量。我知道，还有更多等待散布在远方，藏在心底。村东头的白杨树上还悬着点点枯叶，等待雪落的催促；修鞋师傅的炭火正映亮他皱纹深陷的笑意，等待需要修补的鞋履；徐阿伯大棚里的草莓仍做着关于雪的清甜之梦，等待冰雪洗礼后的茁壮……

雪虽然还没来，但等待本身已经让周围变得不同，变得更敏锐、更细腻、更体贴。

此刻，夜色浓得像砚台里刚化开的墨。我知道，有一群洁白的精灵，正在这浓墨深处悄悄调匀呼吸。它就要来了，当它降临时，我们会发现，它覆盖的不仅是大地的沟壑，还有我们心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