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
父亲是家乡远近闻名的木匠,“刨子手”是他的绰号,也是他引以为傲的荣耀。
父亲最常做的有木箱、案板、柜子、桌子、椅子等家具。无论哪种家具,他都会别出心裁地设计造型,然后用刨子反复刨平木板,做好。
他干活时,身子弯成弓弦,骑坐在又长又宽的木凳上,面前的凳面上平放着固定好的木板。他神情专注,双手紧握刨子柄,用力均匀地在木板上推拉。刨板声此起彼伏,仿若一首动人的乐曲,把我的童年装点得美妙无比。
父亲把刨制光滑的木板做成家具后,拿到集市上售卖。刚摆好摊,就有赶早市的叔叔、大婶、大爷围上来。他们交口称赞,争相购买,说我父亲挺实在,连小物件都用上好的木料做。一位相熟的大爷即刻接过话茬:“那是,你不看这是谁做的家具,他可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刨子手’,手艺好得很。我家以前买过他做的椅子,我儿子小时候当马骑,如今儿子长大成家了,孙子又接着当马骑。”人群里霎时爆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父亲憨厚地笑着,不停地感谢大家的信赖。
这时,一位大婶看上了一块案板,只见她手抚板面,目露喜色:“你们看,这案板是柳木的,质地坚硬,板面光滑,拼接得严丝合缝。”说完便爽快买下。父亲乐呵呵地说:“这都是那把刨子的功劳,我用着顺手,做活也就精细。”就这样,父亲“刨子手”的名声越来越响,生意也越做越好。
父亲为人实在,家具价格定得实惠,小椅子5元一把,一块案板也就10元左右。集市逢会,生意会更好,风箱一卖就是好几个。如果碰上一两户人家买柜子,我的生活费和学费就有了着落。生活有了盼头,父亲干劲更足了。他勤勤恳恳,刨子使得愈发娴熟。
不过,我们的生活也有艰难的时候。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的暑假,为了凑够3000元学费,母亲愁眉不展。父亲拍着胸脯对母亲说:“你不用发愁,有我呢!只要我的刨子在,还怕凑不齐孩子的学费?”父亲说到做到,整个暑假他备了更多木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刨板声如春蚕食桑,如丝竹悦耳,伴着我的梦响到天亮。
白天,父亲组装家具,赶集销售。不善言辞的他,此时却秒变话痨,主动与人攀谈,借机打听周围村庄有没有办喜事需要打嫁妆的。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问到两家。当天下午,父亲就急急忙忙找上门谈生意,他以低于市场的价格谈成了两单。
接下来,他吃住在主家,辛辛苦苦地做活。我不知道那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他回来时人瘦了一圈,手里攥着1000多元工钱,喜滋滋地交到了母亲手上,丢下一句:“这下,闺女的学费差不多够了,我补会儿觉去。”说完,他步履蹒跚地挪到床前,倒头就睡。
多少个日夜,刨子的“沙沙”声响个不停,父亲晶莹的汗珠浸透了木花。多少次,我从梦中醒来,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仍在忙碌。他弯着腰,推着刨子,木屑如雪花般飞舞,沾在疲惫的睫毛上,铺满寂静的地面。刨子推去了木板的粗糙,推出了光滑细腻的木质纹理,也推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
刨子虽无言,但以最朴素的姿态,把父亲沉甸甸的愿望与无言的深爱,一寸寸、一声声,刨进了光阴深处。
父亲把平凡的日子打磨得平滑光亮,刨出了生活应有的模样。
上一篇:期待一场雪
下一篇:成渝铁路扩能改造工程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