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喻

近日，我省作家柳喻的中短篇小说集《涧水奔流》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涧水奔流》收录了柳喻近年来创作的《导火索》《归妹》《重返桃花岛》等13篇中短篇小说。作者以灵动幽微的笔触讲述了13个发生在青藏高原上的人生小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独特的切入点，信笔道来中透着坚实的高原异质性。经作家授权，本栏目今日刊登《涧水奔流》的代跋《清泉流呀流》。

去年秋天，十月即将结束的一个下午，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发呆。天气很好，和每一个高原秋尽冬初的日子一样，日升然后日落。光影的每一帧移动无不诉说着我眼下生活的庸常。

我是个双面性的人。如果日常过于热闹嘈杂，我便会进入天下无事的想象中，渴求人间四月天的情结会很重，几乎犯着单相思。我希望世间晃动的只有光影，而如果我周身的日常便如这一线线从书橱上滑过的光泽一般，另一种单相思情结便会油然而生。我总是想置身于各种事件里，成为旁观者、亲历者、征服者、冥想者。

就在那个平淡无奇的秋日下午，我望着窗外日渐零落的槭树叶子，风微微拂过的当儿，我又开始不甘于岁月静好。喧哗与躁动这一对孪生兄弟君临窗下。我写过一些故事，曾经赋予过一些可爱的人们血肉之躯，又给了他们灵魂。我对时空的认知一向是六维的，五维时空属于星际穿越。而于我，和天下所有热衷于编故事的人一样，还有一个时空在接纳着如我般卑微的心灵。那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幻境。创作者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着一个类似于虫洞般的隧道，在我们冥想的时分，六维世界之门为我们开启，我们几乎是被一种力量所挟持。我开始瓦解为无数个我。个体在不断异化，欲望和苦痛几乎要将我烧灼。

每一个故事在我心中登场时，我成了无处可逃的叛逆者。我叛变了温和、沉静、从容，貌似循规蹈矩的好人形象，也判离了足以自洽自怡的生活轨道。六维空间在我身边旋转，我曾经赋予生命的杜真站在远处看着我，似乎在抱怨我打乱了她的生活。她原本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现在她依然孤身一人,因为我赋予她的自救力量太强大了，以致于她失去了对生活的妥协能力。夏木还在塔镇斑驳的老街上寻找姨妈许青江的女儿，她不甘心。戴鸭舌帽的路小乙怎么也不想随父亲回家，她既然已经逃离出来了，那么回去便失去了全部意义。这些人物在六维时空里还活着，因为我旷日持久的拖延症，他们没有一个走出困局。

我枯坐桌前，想着无处可逃的人生。比如我，难道我的人生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在想象中，我十七岁离开故乡，远赴千里之外求学，拜名师，学着自己喜欢的园林学，然后开启了另一番人生。田野庄园梦到现在也没有在我心中消减。或者我精通一门绝活、手艺，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征战四海呢，我的生活轨迹是不是会更加绚丽蓬勃些呢？我对世界屋脊上漫漫冬日似的生活总是怀揣着不安分之思，这样想象一下，姑且算是一种自我慰藉吧。在坚不可摧的日常面前，我的人生之轨就是那个一再犯傻，一再臣服于眼下的翠微小道。在任何关键的时刻，冥冥中总有一种力量在掌控着生活前进的方向，那种力量形成了一股子漫无际涯的内推力，给我的生活打上了无处可逃的印辙。

如果动用神话的语言，那么我的人生是被施了魔咒的。我纵然是动用洪荒之力，也无法解除这道神力。或者说，我被时间之神封了印，每分每秒我就得那么走着才行。

我一直处于与庸常生活的对抗状态。在貌似日臻卓越的生存空间里，我时刻警惕着自己，怕自己陷入命定太深，以至于感知不到苍茫天地间苦痛的力量。对于不安全感带来的恐惧，我依然感怀如故，只是我已不再过于心弦拂动。在量子的世界里，恐惧未尝不是对未知世界的大胆探索与纠缠。

在第六时空里，我仿佛稍稍能实现对抗的均衡，偶尔似乎也能逃离量子世界永恒的向心运动，从而冲撞出一种极为短暂的自甘与自洽。

唯有思想上的苦痛才是真正的苦痛，我越来越坚信这一点。

那一刻，时光之印从窗台石上一点点移去，天色近黄昏，我在构思一个和傍晚有关的故事。傍晚，走过布鲁克河。既然要虚构，我想不如连地名都虚构吧。草原深处有个小镇。“松多”二字立马跳了出来。在草原上的地方语言里，松多是河流众多的意思，可这两个字用的人太多了，生生给脸谱化了，我只好放弃。我是个地名控，外兼人名控，这个问题不解决掉，我几乎什么都干不了。故事发生的小镇和河流有关，那么就叫梦珂镇吧。在草原上，梦珂的发音也和河流有关。也就这么想了一下，河流尚未出现，充斥着绝望与恐惧的故事气息倒是随着这两个字飘然而至。那位蛰伏在北欧森林里的爱德华·蒙克先生穿越了一百年的时空向我冷静一瞥：你大约是想让一个孤独者四处突围，最后败北吧——而这恰恰是我要放弃的故事部分，我只好作罢。后来我想到“果果”二字。生活落到了清晨的草叶上，一个叫旺姆的老妈妈，一边挤着牛奶，一边和牛说着话。而我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年轻女子，显然这两个字撑不起一个镇。

焦虑袭来，同时伴随着一种似乎源自大地深处的撞击声，我被一种力量命中。很快，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波里，节奏非我固有。我周身的事物开始摇摇晃晃，我失去了站着的力量。我不明所以，继而惊恐。自我调解无果后，只好呼救，我的儿子迅疾将我送往医院。一番紧急处置后，医生告诉我，我的心脏出了点问题，需要手术。简而言之，我落草的时候身上便携带着两套生命发动系统。本来有一套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是不发电的，这下子给激活了。只要这另外一套有了激活记忆，便会时不时出来异常发电，必须得依靠现代医学高科技手段阻断这多余的发动系统才行。考虑到高原上医疗设施不是很完备，后来我便赴北京治疗。手术前有一段时间我住在海淀区永定河边亲友家中，我整日里无思无想，似乎陷入了巨大的平静里，一念而起的焦灼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浩瀚无垠的平静，带着一种新鲜劲儿，让我不由得重新打量世界。每日里，我骑着单车从五棵松附近的住所赶往西苑。颐和园西墙外有一大片人工林区极为幽静，几乎没什么人。我在几声鸟鸣中慢慢骑进去，一直骑到没有路的地方才停下来。在一片暝寂里，我一直想着孙悟空。这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以前我只将他视为儿童生涯中的神话一枚，是每年春节期间让孩子们快乐的吉祥物。如今，他却带着哲学的外衣出现。这前所未有过的思绪一旦盘桓于心，便再也挥之不去了。我从孙行者覆压五行山想到了无处可逃的命运之翼。

深秋时节的北京西郊，树林子在一天天走向绚烂。每天我都能看到绿色在变淡变薄，先是黄栌，再银杏，再槭，在绿色的退隐处忽喇喇爆发出橙红、金红、绛红来。我想，那只五行山下的顽猴年复一年看着春草、秋叶轮番登场，他心中充斥的不光是对自由的渴望，抑或还有对生命向度的臣服吧。你看，五百年后，他头顶的封印揭去，他还不是乖乖跟着师父走了。

哈代的埃格顿荒原上，约布莱特夫人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冒着酷日去看望儿子克林，想以此求得和解。儿媳尤塔莎依旧丢不开自己的巴黎梦，正在屋里向突然造访的青年韦狄诉说着理想。她原本可以堂堂正正打开门，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何况克林就在旁边屋子里睡觉。她的不安于荒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无非是再一次印证一下罢了。换作别人，这只是个轻而易举的开门动作，然后在婆婆面前再一次表露出不甘与高傲的表情。而尤塔莎终究是活在传统秩序里的人，她在恐惧之下不敢挪动半步。万古如斯的荒原将每个人都定格在了那里。约布莱特夫人愤怒之下即刻返程，后来死在了毒蛇之下。难道尤塔莎开了门，这只蛇便不在荒原上出没了吗，它不是一直就在那里吗？显然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隐喻，是命定之果。

性格与命运固然浑然一体，焉知性格就不是命定的呢？在苍暝大地上，每个人都行进在不可知的引力场上。我们都是无处可逃者，别无选择。就连我们说错的每一句话，做错的每一件事都是与时空相契合的产物。

那天，手术将至，一位极年轻的医生过来问我，你没有幽闭恐惧症吧？

我不曾留意过这件事情，只好回答不知道。

年轻医生继续说，一会儿得蒙住你的头，从你的脖子穿导管到心脏。说完他将一大片绿色的厚布蒙在了我的脸上。

在我的过往生涯里，我从未有幸尝试过幽闭为何物，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这下子我明白了，因为我明显感到了桎梏，甚至窒息。

我快速将布揭掉，来不及思索，说道，这不行，我肯定有幽闭恐惧症。

主治医生过来说，你怎么之前不告诉我呀，这得改变手术方案。

我想，与其遮蔽住我的脸，让我陷于切肤而又逼仄的黑暗中，而身体却在不可知的险境里，还不如让我明明白白看见刀光剑影为好，就是痛苦我也要敞亮一些才行。不过，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依旧处在桎梏的恐慌里。

后来，在继之而起的心跳扩放音以及监测仪器的滴滴声中，我又开始了不可救药的冥想。偶尔医生会过来问我话，我总是反应迟钝，答非所问。

我的心路历程变成了清晰可见的医学蓝图。我非常想看看仪器上更加精确化，更加未知的我是何等模样。可我的思绪不断飘忽，幼年时在布哈河边因迷路而大哭的我；天峻山一带骑马追逐黄羊的我；看到鹰飞过快尔玛草原而被寂寞击穿的我；那年端午大雨中好不容易跑到学校门口才发现忘了戴红领巾的我；怀抱一沓子作业本却总是找不到老师办公室的我；工作中受挫的我；生活中备受打击的我。无数个我伴随着手术进程出现而又消遁。我甚至看到了老年的我，身体还可以，不那么讨人厌，眼神中带着从容的微笑，看着我在医生们的操控下无助的样子。我心想，嘿，老家伙，你也来了呀，让你看笑话了。她的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狡黠，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都挺好的。

在第六时空里，布鲁克河再度出现。夏已经很深了，清冷的风吹过荒野，前方是弧形的地平线。对了，有人做过研究，说布鲁克和布拉格是同一个意思，是清泉流过的富饶之地，我可真喜欢这个意境。半年前，我写过的几句小诗带着监测仪器滴滴声在我耳边回旋。

想起一句话：

傍晚，我们走过布鲁克河

我们真的走过吗

我们大约走过

我只记得

前方桥头，有我的桑吉卓玛

落日依旧是圆的

我们的血脉就是一条长河，它流过我们富饶多变的躯体，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任何细微的变动都会让我们的身躯感知到异样，从而让人生之河涤荡出不一样的风向。生活，或者说生命的无处可逃性正是源于此吧。

十七世纪中叶，英国医学家威廉·哈维发现了心脏和血液循环的重要意义。文艺复兴的神圣面纱下，人类的心灵之河有了真实可触的缘起与向度。

心河，爱河，生命之河，地球上无数的河流奔流不息。还有长河渐落晓星沉，还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我对河流怀有着与生俱来的依恋心与欢喜心。每一条河流都有不同的方向，一江春水向东流只在宏观世界里存在。多少个无处可逃的水珠儿奔赴在不可逆的引力轨道上，自己有自己的能量之源。

在六维时空里，寄居着我的梦幻与心河之旅。我情愿再犯一次傻，因为我注定无处可逃。纵观人世之苍茫无边，我又时刻感知到，生命每一次的磨砺与冲撞中，时时都有微暗之火在生生不息。

这才是我想要的世界。

2025年5月2日

作者简介：柳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经济学学士。小说、散文作品见于《当代》《中国作家》《清明》《广州文艺》《四川文学》《天津文学》等杂志。出版有小说集《涧水奔流》《雪花来敲门》，散文集《风声霞影》，小说作品曾获青海湖文学奖。现居青海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