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冕

开始不知戴小华，只是偶然在白舒荣的文章里“认识”了这位被她称为“堪比西施”的美女。文字竟有如此魔力，我于是因私慕而想见她。机会终于来到。那年挚友槐华盛情邀请我们出访新加坡，由新加坡到了马来西亚。在吉隆坡，作为主人，戴小华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这是我和小华的“初见”——果然名不虚传，娉娉袅袅，亭亭玉立，俨然一朵娇艳的花。后来有了来往，或隔空，或面见，方知我当日所见的小华，只是领略了她的外在之美。初见嘛，见到的只是表象。

直到手捧一册《忽如归》，历史激流中的一个台湾家庭的故事，读着她血泪凝成的文字，这才粗略地了解了她的家族史和她丰富的内心世界。大弟戴华光，因启蒙而觉醒，继而陷入牢狱之灾，全家蒙受骨肉别离之痛。再有母亲丧葬，为完成母亲的遗愿，按照宗教仪俗，小华竭尽全力在宗教要求的时间内从台北到天津，再从天津将遗体辗转运到母亲的出生地河北沧州。医院、公安、海关、机场，方方面面，小华从容应对。其间，台北警察局，天津海关，家乡父老乡亲的远道接灵，出殡，安葬！社会制度迥异，各方要求悬殊，加上家庭和母亲宗教背景的复杂，这些常人难以解决的难题，都被她在短短的时间内攻克。小华创造了奇迹！

家庭变故，大弟脱险出狱，母亲得以如期安葬，是小华的大爱感动了众多的人群，这些人，有故旧，有新知，甚至是素不相识的人，大家为完成和实现小华的大爱，不问国籍，超越信仰，摒弃制度差异，竭尽全力把远别故里的亲人遗体安葬在家乡亲人的身边。至此，小华写了一段含泪的文字：“等我终于忙完母亲回乡安葬的事，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特别没精神。家家户户正忙着庆祝过年，我却一直提不起劲。因为缺少了母亲的新年，完全没有了过年的感觉。”

在此，我要安慰小华，你做了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了不起的大事。尽管以往你为你的家国和世界做了许多的贡献：几十本个人创作，几十本编著，《当代马华文存》《马华文学大系》，你为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你为中国、马来西亚和国际文运作出的杰出贡献，人们称赞你是国际文学交流的使者——但在我的心目中，你如今所付出的，比起你迄今为止所有的事功都要伟大——你以你伟大的爱心感动了所有的人，他们排除了所有的障碍，制度的、信仰的、现实可能性的一切，为你作为一个女儿对亲人的远去和永远安息作了可谓惊天动地的行动。

《忽如归》是我诸多藏书中的最爱，对于这样一本书，说技巧、艺术，甚至思想，都不够，一个字就是“爱”——爱自己的父母、家人，爱自己的家和国、土地、青山绿水，以及相识的和初交的朋友，我被小华的爱心所激励！《忽如归》以后，我又收到小华写作的另一本书：《因为有情》，披阅数遍，又一次深深地为她的文字倾倒，我发现了她的爱心的宽广博大：岁月无情水有情，家在吉隆坡，情锁黄山，自长安到交河的丝路之旅——她走了一路，洒下一路之爱！为此，我的评论中为小华的文章加了一个字：不仅有情，而且有爱！至此，我可以说，我当初被白舒荣的文章激发的对于“宛若西施”描述所“迷恋”，及至随后吉隆坡的晤面，乃是凡人所谓的“初见”。通过这种初见，我确知小华的美是动人的。但要承认，那只是浮表，她的内心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深情大爱的海洋！

读了小华的书，了解了她的家史，她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从外表到内心的立体的完美的形象。我于是能够为我的这篇短文定题：由初见而深知。我因这种深知，而敢为我眼前的这个女性“定性”，这是一个罕有的幸运的女人：她拥有一般女性毕生追求的美貌、财富、才华、能力以及幸福，然而更为主要的，而且并非他人难以具备的，却是她的充满深情和大爱的心灵。

2025年11月6日于北京昌平北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