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银行工作被戏称为“围城”——有人放下“金饭碗”出城闯荡，有人仍在排队期待入场。这些个体选择背后，是银行业盈利能力持续承压的经济账与人才账。

2025年，A股上市银行净息差整体呈下行趋势，多家银行人均薪酬下降，部分银行减员超5%。另一边，外资银行掀起裁员潮，银行人“让位”给AI正从趋势走向现实。

记者梳理发现，国内商业银行一边用AI“减负”，一边招人“做AI”。分析指出，AI应用带来的不一定是大规模裁员，而是更为隐蔽的人才结构性危机。

■廖木兴/图

●银行人的进与退

事务性工作繁重耗时

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我入职银行第二天就想走了。”与新快报记者说起过去两年多的从业经历，李华（化名）丝毫不后悔从银行离职。

2023年，文科专业毕业的李华通过校招，获得了国有四大行中三家银行的offer，带着“拼一拼多赚些钱”的念头进入了其中一家。

入职第二天的培训，差点导致李华打了退堂鼓。培训强调一切问题先从自身找原因，教材里反复强调“责任”，压力扑面而来。

坚持下来的李华，从柜员做到客户经理，这是一条标准的银行晋升路线。

然而在工作接近三年时，繁重的任务成为李华离职的“导火索”。“工作任务在增加，但真正用来拓展业务的时间反而很少，因为其他条线交办的事务性工作耗费大量精力——填表格、解预警、反欺诈排查等，不仅占时间，还催得紧。”李华说， 她从早上八点半开始工作，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是常态，“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更大的消耗来自管理方式。 “如果准时下班，会被部分领导认为工作量不饱和。”李华说。

银行降本员工负重

考核指标逐步加码

同样从银行离开的陈瑶（化名），当年求职方向是互联网大厂，但“当时大厂面试卷得不行”，后来综合考虑收入、平台等因素，最终落脚于某股份制银行的广州网点。

对公柜员岗的工作比陈瑶想象中复杂得多，但是在领导的支持下，她慢慢摸到了门道。随后，陈瑶的烦恼就来了，“活太杂了”！因为学的是传播学专业，她被安排写宣传稿、拍网点宣传片、剪视频。“做完自己网点的，还要帮别的网点拍。白天办业务，晚上回家写报道、剪片子。”陈瑶说。

而银行业面临的经营压力，从基层员工可见一斑。一开始，陈瑶所在的网点共有5个柜员，后来因为人员退休、调任减至2人。“有一次同事请假，整个网点只有我一个人能办业务。”她坦言，当时在对公开户和私人客户取钱两边来回跑，中午无暇吃饭和睡觉，最终增员的期待落空。让她头疼的是，客户在办理业务时认为工作人员故意拖拉，却看不到背后那些繁琐的审核流程、合规要求。

人少了，考核指标却在加码。从信用卡开卡的考核标准来看，陈瑶刚来时是“开卡后有三笔任意金额消费”，后来进一步要求“一年内不能销卡”，到她离职前已具体明确到“三笔消费不能在同一天且每笔金额在50元以上”。 倘若任务完不成，不但影响自己的收入，而且会被要求在周六接受线下培训。

陈瑶记得，为了完成信用卡开卡任务，有的同事直接将开卡的奖励返给客户。假如客户在一年内销卡，银行会扣除部分奖励，“自己根本没办法赚钱，只是图个省心”。还有的同事干脆找机构花钱“买卡”， “比如开卡一张奖励100元，‘买卡’一张200元，简直是倒贴上班”。

从国有行走向外资行

在市场化压力中奋进

对于求职人员来说，银行业仍是热门选择。“我本来规划的三个职业方向是演员、主持人、空姐，一个都没实现。”林雨涵（化名）笑着对记者说。但银行这条路，她已经走得越来越稳。

读社会工作专业的林雨涵，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行政工作，每天处理琐碎的事务性工作，上升空间有限。由于家中有亲戚曾在银行系统工作，经过几番考量，追求稳定的她决定转行。

2024年，林雨涵通过社招进入某国有银行，从柜员做起。数个月后，她转岗理财经理，开始独立卖银保产品。凭借待人的真诚和专业能力，一位客户通过她投保了一款总保费50万元的年金险，但发展的瓶颈也逐步显现。

林雨涵表示，其所在的网点较为注重存款业务，贷款业务权限收得很紧，综合金融服务能力存在局限。她曾询问领导能否转岗到后台，得到的答复是“至少要待5年”。

不久后，她跳槽到一家外资银行。林雨涵认为，其所在的银行与海外市场联动更紧密，视野更开阔，更能满足客户全球资产配置的需求。

虽然林雨涵早有心理准备，但外资银行的压力远超预期——定期设有新客户指标，且客户开户门槛有一定金额。有同事直言， “做业务不疯魔不成活”。

从早上八点半忙到晚上六七点，林雨涵正在适应外资行的工作节奏。对于她来说，拓客回归最原始的方式：打电话、发微信、依靠熟人介绍，目前这些渠道的转化率并不高。林雨涵希望自己尽快转到理财岗位，把眼前的考核撑过去，未来朝可持续金融转型。

注:数据来源为Wind、银行年报、银行可持续发展报告等。部分数据因统计口径不同可能存在出入。

●盈利承压下的人才账

6家减员、3家人均薪酬下降

个体的职业选择，映照着银行业盈利能力承压之下的人才账。

据广发证券倪军团队统计，2025年，42家A股上市银行合计营收、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速分别为1.42%、1.41%。从A股上市的国有行和股份行来看，2025年，工商银行以3685.62亿元的归母净利润领跑，6家国有行均实现同比增长；股份行中，浙商银行、光大银行、民生银行、平安银行、华夏银行分别同比下滑14.85%、6.88%、5.37%、4.2%、1.72%。

2025年，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员工人数分别为45.78万人、40.98万人、37.83万人，总量位居前三。中信银行等9家银行等员工人数同比增长，另外6家银行同比下滑，其中降幅较大的是华夏银行、民生银行，分别同比下滑5.61%、2.89%。

薪酬是人才价值的标尺。 2025年，6家国有行人均薪酬均同比增长，交通银行以45.48万元居前，农业银行以4.76%的增幅领先。与国有行不同的是，股份行之间差异较为悬殊，中信银行以60.44万元居首，招商银行、兴业银行、浙商银行、民生银行也达到50万元的水平，光大银行以41.68万元处于落后位置。同比来看，光大银行、浙商银行、招商银行下降，降幅分别为10.55%、9.03%、1.25%。

德勤中国金融服务业研究中心发布的《建基固本 智绘新篇：中国银行业2025年发展回顾及2026年展望》（下称《报告》）指出，2025年，无论境内还是境外银行，成本收入比均实现同比下降，整体降本增效取得一定进展。2025年，光大银行降本增效成效突出，员工费用同比减少9.71%。对比来看，浦发银行与平安银行连续两年员工费用有所下降。

薪酬是结果，考核是依据。记者梳理发现， 银行一线员工背负的指标涵盖多个方面，例如，一个季度存款净增不低于500万元；每周销售保险保费不低于2万元；每天拨打20通营销电话且每通通话时长满1分钟。

在陈瑶看来，不合理的考核机制不仅可能侵蚀员工收入，还催生合规风险。记者梳理发现， 银行因违规设定考核指标被处罚时有发生。今年5月，农业银行宜春分行因违规设定考核指标等被罚105万元。2025年8月，浙商银行温州分行因绩效考评指标设置不合规等被罚款135万元。2025年7月，浙江温州龙湾农商行因向非营销部门下达存款考核指标等被罚265万元。

某大型银行人士撰文指出，在考核目标多层级传导的过程中，因条线间人为干预及制度执行流程偏差，存在要求传导失真、制度执行缺失及过度“加码”等问题，进而影响考核目标的精准落地和基层机构的执行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德勤去年发布的研究提到，其在为某上市城商行提供人才队伍分析服务时发现，一些分支机构存在人员结构“头重脚轻”的问题，管理层队伍占比高达35%，而一线营销人员短缺，造成人均EVA（经济增加值）产出远低于该行均值。业内人士认为，此类人员结构问题或增加基层员工负担，影响员工留存。

●人才策略转向

AI应用加速替代人力

海外银行掀起裁员潮

银行人的进退，从来不是个人单方面的选择。

今年5月，渣打银行宣布到2030年将削减超过15%的企业职能相关岗位。其全球拥有近8.2万名员工，若以此计算，将裁员近8000人。新快报2026年5月22日就曾报道《AI抢饭碗！渣打银行计划未来四年裁员近8000人》，上述裁员举措是否涉及中国区？新快报记者向渣打中国有关负责人了解有关情况，尚未获得回复。

彼时，渣打集团首席执行官温特思（Bill Winters）表示，此次大规模的人员结构调整，核心驱动力是AI与自动化技术的加速应用，其目标并非传统的成本削减，而是在部分领域“用投入的金融资本和投资资本，替代价值较低的人力资本”。

5月22日，温特思在公开平台发文，为“低价值人力资本”言论致歉。温特思表示，其核心意图是指低附加值的岗位更容易受到自动化浪潮的冲击。

记者注意到， 渣打银行并非裁员的个例。据媒体今年3月报道，汇丰控股正考虑在未来几年进行大规模裁员。汇丰首席执行官乔治·埃尔赫德里正大胆押注，随着人工智能技术日趋成熟，公司中后台部门的职位将被大幅削减。

去年6月，花旗宣布，计划精简其位于中国上海和大连的全球技术解决中心，减少约3500名技术人员。据媒体去年2月报道，星展银行一位发言人表示，预计未来三年受人工智能影响，不会再续聘4000名从事特定工作的临时或合同员工。

银行业密集裁员的背后是人工智能的加速应用。“各类银行，无论规模大小，都在重整架构、精简流程、外包运营。与此同时，面对技术进步的冲击，银行们还竞相推进AI应用落地。”麦肯锡董事合伙人撰文指出，自2023年以来，生成式AI已在银行业快速落地，从投研分析到客户沟通、文档生成、流程辅助等等，显著降低了大量重复性工作的成本。随后，智能体AI的出现，让自动化从辅助工具向自主执行又迈进一步。

金融科技岗位成招录重点

人才问题升级为经营议题

反观国内的商业银行，目前暂未出现因AI应用导致裁员的表态，但均不吝于在2025年年报中展示AI赋能的“成绩单”。

据记者了解，AI已渗透信贷审批、风险控制、投资交易、客户服务等全链条。工商银行在30余个业务领域落地超500个AI应用，应用广度和深度同业领先，AI数字员工承担工作量5.5万人年（为5.5万名员工一年的工作量）；招商银行人工效能提升方面节约人工1556万小时；中信银行依托智能模型增效超1.7万人年（为超1.7万名员工一年的工作量）。

一边是AI释放人力的数据不断刷新；一边是银行科技人才队伍持续扩容，并且 科技类岗位已成为招聘核心需求方向。《报告》指出，工商银行、交通银行、招商银行、兴业银行、中信银行和光大银行科技人员占比均达8%以上。

从今年春招来看，工商银行招聘科技菁英岗，其广东分行细分为研发与大数据、AI+等两个方向；浦发银行招聘总行业务储备生，培养方向为“成为研运架构、人工智能数据运营等业务的技术人才”。部分中小银行还开设招聘“专场”，例如，东莞农商银行开展金融科技专家人才招聘，需求包含高级性能测试功能师等25个岗位。

招聘岗位的变化，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隐藏着AI重塑业务流程带来的结构性人才危机。《报告》指出，当AI接管了大量初级审核、数据比对和报告起草工作后，初级岗位的成长链条正在被压缩。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不一定是大规模裁员，更可能呈现入口变窄、成长链条变短、初级岗位消失得比中高级岗位更快等现象。

一旦这种链条断裂，银行会在几年后发现： 基层岗位成本节省了，但真正理解业务、理解风险、能够在复杂场景中承担判断责任的中坚力量缺失。“十五五”期间，银行业需要将人才战略与AI风险、战略同步规划，把岗位设计的思路从“谁被替代”转变为“哪些岗位被放大、哪些能力必须重建”。

●从业者说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AI给不了

对于正在考虑进入银行业的人，过来人也分享了自己的心得体会。

“选一行、爱一行，如果选择了银行业，那就全身心投入，保持学习。”一位在银行工作了近10年的从业者表示，在选择前先自我定位，分清岗位再选择：柜面服务、营销服务、后台部门。不管是哪一个发展方向，柜面知识能为日后的成长打基础。

针对AI应用的普及，该从业者表示，从岗位影响来看， 基层柜面岗位受到AI智能化冲击最为明显。以往柜面大量重复性、流程化、标准化业务逐步被分流至智能柜员机、线上渠道（手机银行/网上银行），柜员工作重心逐步转向客户需求沟通、疑难业务解答、综合金融服务引导，由“事务操作型”向“综合服务营销型”转变。

林雨涵认为，AI适合应用于机械化、流程化程度比较高的工作，能够显著提高效率。尽管如此，AI服务无法完全取代客户经理——面对面的沟通过程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AI给不了。

新快报记者 林广豪

编辑：赵静明 杨升华 校对：任倩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