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仕鑫
院子的东北角,立了一架葡萄,早已失去了形骸,几根腐朽的木头相互交叉斜靠,那些曾有着韧性、攀附在架子上的藤蔓,如今变得干枯,在风中僵硬地抖动。走近葡萄架,手指触摸裂开的树皮,粗粗的如同老人手背上的冻疮,没有一点水分,用手轻轻一捻就变成了粉末,簌簌掉落下来。看着眼前的情景,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那时夏天的到来,仿佛总是从这一架葡萄开始的。葡萄架的绿,是非常张扬热烈的,像憋着一股劲头,从春天怯生生的嫩芽开始,一直旺盛地生长,最后变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绿色海洋。葡萄叶长得非常肥硕,一片覆盖着另一片,把天空遮得没有一丝缝隙,阳光也只能委屈地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晃动着的圆圆光斑,就像一枚枚金钱。外公坐在这片碧荫底下,一把旧竹椅,吱吱呀呀地唱着。
外公的身影,似乎与葡萄架生长在了一起。春天时,他会拿着一把旧剪刀,眯着眼睛,非常耐心地修剪那些看起来已枯死的枝条,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念叨:“有舍,才有得啊。”那双沾满泥土和布满茧子的手,轻抚嫩芽,如同抚摸着婴儿的头顶。夏天的午后,他会提着铁皮壶,慢慢地、细致地给葡萄藤浇水,水流发出潺潺的声音,渗透到泥土里,声音是温柔的,带着一种满足感。那时的我,只觉得外公做这些事很好玩,看他把一些烂菜叶和鱼肠埋进土里,说这是最好的肥料,就捏着鼻子跑开,而他却笑了,说:“庄稼是不会骗人的,你给它一分好处,它就会回报你十分。”
过些时候,那些葡萄就真的像来还债一样长了出来。刚开始是一串串小米粒般的绿色小珠子,羞涩地躲藏在叶子间。太阳一天比一天猛烈,那些绿色的小珠子颜色渐渐变浅,最后呈现出一片透明的、仿佛在流动的紫色。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紫,紫得几乎发黑,每一颗葡萄都像包裹着一汪蜜糖,外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秋天早晨的冷露凝结成的薄纱。摘下一颗放进嘴里,舌尖轻轻一顶,那层薄皮就破了,一股甘甜的汁液混合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在嘴里散开,那种清凉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底。那时的甜味,是有形状的,是圆形的、饱满的,也是有重量的,重得能压住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和人心的浮躁。如今,那些甜味早已消散在过去的风中,只留下满口的苦涩。
外公是在秋天走的。那个秋天,葡萄早已摘完,叶子也开始泛黄、飘落。自从外公卧病在床,再也不能到葡萄架下去,那些藤蔓就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灵魂,黄得更快,叶子落得也更急促。外公出殡那天,最后几片还顽强挂在藤上的叶子,也在一夜的冷雨之后,全部掉落干净,光秃秃的藤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瘦瘦地、棱角分明地指向天空,像一个个说不出话的、充满绝望的问号。
家里人说,这只是巧合,是那一年的雨水不好,但我却不相信这种说法。这架葡萄曾繁荣得那样没有道理,衰败得又如此决绝彻底,哪像一株没有知觉的草木,它分明是把自己的生命,和那个照料它、懂得它、跟它说了半辈子话的老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它用自己一身茂盛的绿色,回报老人的辛勤付出;又用自己一身的枯萎,追随老人的离开。
这也许并非全是让人感到哀伤的事情,我蹲下身,又看了看已枯死的葡萄根。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这种灵性,是一种朴素的、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回应和相互成就。这架葡萄为外公活过、绚烂过,结出过甜蜜的果实;也为外公枯萎了,沉寂了。这是一种不需要言语表达的忠诚,一种超越了言语所能表达的情感牵绊。
夕阳的余光,呈现出一种残旧的琥珀色,映照在枯朽的葡萄架上,竟产生了几分凄凉而又温暖的感觉。我仿佛看见,在那温暖柔和的光影里,外公仍坐在竹椅上,微微佝偻着背,身旁靠着一把锄头。而那架葡萄藤,就在他的身后,正生长得绿意盎然,绿得那么浓郁,那么深沉。
(作者系安徽省散文学会会员)
下一篇:严禁医疗卫生机构开展殡仪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