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难
雪,是天地间最素净的笔墨,也是古画中最富诗意的意象。古画里的雪花不仅是自然景致的复刻,更是画家心灵的投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高洁与宁静的象征。那些飘落在宣纸上的雪花,穿越千年时光,依旧能让我们感受到生机。
明代文征明的《雪山觅句图》,便是一幅藏着文人雅趣的雪景佳作。画面水墨轻浅,笔意朗明恣肆,雪山高耸直插云霄,小桥流水,喧嚣中透着宁静。文征明深谙“借地为雪”的古法,以留白为雪,再用淡墨衬染出雪山层次,让天地间的苍茫感跃然纸上。仔细端详,一株青松直立挺拔,左侧一人身着红衣,倚杖而立,昂首赏景。全图以白色为主调,红衣、青松用色沉稳,浑白之中点缀几抹翠色与朱红,既打破了雪景的单调,又暗合文人孤高拔俗的精神追求。文征明一生饱受儒家文化熏染,推崇精致秀润、淡雅含蓄的画风。这幅《雪山觅句图》将诗文意境与书画笔墨完美融合,让人在观雪赏画间,仿佛能听见文人吟哦诗句,感受到清雅情怀。
南宋马远的《雪滩双鹭图》,则勾勒出另一番冬日野趣。这幅画是他的代表之作,以偏概全,小中见大,虽然只取冬日山野一角,但营造出了幽远开阔的意境。画面中,梅枝斜出崖上,坠雪的枝丫横斜曲折,尽显苍劲之姿;卧野的山石劈出棱角,寒气逼人,山野一片宁静。最妙的是枝头上两只跳动鸣叫的小鸟,为寂静的雪景注入了灵动生机。马远以焦墨勾勒树枝山石,用淡墨勾染远处流水,山石间的枯竹施以浅色,笔墨技法与意境完美契合。枝头的积雪仿佛触手可及,鸟儿的鸣叫似在耳畔回响,让观者在清寒中感受自然生机,体会“残山剩水”中蕴藏的意趣。
宋代范宽的《雪景寒林图》,尽显北方雪景的宏阔。群峦耸天,山势高峻,深谷间萧寺掩映,古木结林,板桥点缀,流水迂回而下,将山川雪后的磅礴气势展现得淋漓尽致。范宽用笔苍劲粗重,皴擦多于渲染,笔墨浓重润泽,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他笔下的雪花,不是江南的轻柔曼妙,而是北方的厚重苍茫,覆盖在山峦古木之上,给寒林雪景注入了雄浑的力量与深邃的思想。这幅画不仅是对自然雪景的真实描摹,更体现了宋人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天人合一”的哲学思考,让观者在感受雪景壮阔的同时,也体会到了沉静与震撼。
元代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以简繁合一的笔墨,描绘出春雪初霁的江南景致。时值正月,虽然雪霁之后寒意未消,但已经透出一丝即将挣脱寒冬的生机。画面中的九峰峭立相连,画意肃穆静谧,黄公望以干笔勾勒叠石,坡边微染赭黄,远处九峰留白,以淡墨衬染出雪山的清润。作为元四家之一,他将写意精神融入雪景描绘,画面雄浑、简白,一目了然又不失厚重,既体现了道家的空灵意境,又暗藏着对自然的深刻体悟。那淡淡的雪色,能让人想到“冰雪消融春将至”的哲思。
宋代夏圭的《雪堂客话图》,则展现了江南雪景的静谧与悠远。山林房舍卧于皑皑白雪之中,瘦枝穿空,寒气袭人。渔翁划桨冲寒而来,猛然打破画面的沉寂,更显宁静。夏圭以苍劲深厚的笔法,用短线条秃笔直皴,烘托出大雪的洁白与寒气逼人的气象。画中山峦绵延,屋舍朗明,虽无人语,但似有悠扬的客语。那江面上的积雪,渔翁的蓑衣,都刻画得细致入微,让观者在清寒的雪景中,感受到闲适自在的生活情趣,体会到江南雪景的独特韵味。
古画里的雪花是笔墨的精灵,是精神的寄托。不同画家以不同笔墨,赋予雪花不同的意境。它们或清雅,或雄浑,或灵动,或静谧,不仅展现了自然雪景的多样之美,更承载着文人的高洁情怀、哲学思考与生活情趣。这些飘落在宣纸上的雪花,穿越千年依旧鲜活,它们净化着赏画者的心灵,洗去尘世的烦恼,让我们在喧嚣的当下能够静下心,感受跨越时空的宁静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