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聆邑
那天整理旧物时,我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本硬壳本子。蓝色封皮的边角已经磨白,边缘挂着几根线头,像是被反复塞进柜子缝隙时蹭出来的。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家用”二字,笔画带着颤抖,我一眼就认出了母亲的笔迹。再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写的字,有的地方洇出墨团,有的字被划掉重写。我突然想起她总挂在嘴边的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在耳边响起。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咳得直不起腰。母亲炖了梨汤端过来,手背还红着,该是被蒸汽烫的。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就念叨:“让你多穿件毛衣,偏不听。早上看到你穿着单衣出门,就知道要坏事。这梨10元一公斤,我买了6个,花了15元,炖的时候放了两勺冰糖。去年买的冰糖,12元一包,我一直省着用呢……” 当时我咳得难受,便皱着眉打断她:“知道了。”现在看见本子上记着:“12月3日,梨6个,15元,冰糖少许。”“少许”二字被反复描过,纸都起毛了。
本子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的“白菜”一词旁打了个钩,用铅笔写着:“娃娃菜更嫩,虽贵两元,但孩子爱吃。”想起每次她买菜回来,总免不了念叨:“今天菠菜新鲜,比昨天便宜5毛。鸡蛋涨了1毛,我多买了一公斤,反正每天都要吃。”原来,那些听着烦的碎碎念,都落在了这本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往前翻几页,有一页记着:“电费86元,比上月少12元。”纸张下面画了个圆形笑脸,眼睛小小的,嘴巴咧得老大。那天我下班回家随口夸了句,她总提醒关灯,电费果然降了。她立刻扬着下巴得意道:“省下的钱够买一公斤排骨了。”现在才看清,笑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得挡着光才能看见:“孩子说排骨炖玉米好吃,下周买。”
翻到本子中间,发现有几页虽然是空白的,但能看见淡淡的铅笔印,像是写了又擦掉,反复改了好几次。我突然想起前年自己失业,整天闷在屋里不愿出门。那段时间母亲很少提钱的事,只是每天变着法子做我爱吃的菜。有一天半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在厨房里翻这本本子,台灯照着她的白头发,嘴里小声念叨着:“这点积蓄省着点花,能撑半年,等孩子找到工作就好了。”当时我没敢出声,悄悄回了房,蒙着被子哭了好久。
本子里还夹着一张从药盒上剪下来的纸片,上面记着:“退烧药12元,创可贴5元。”去年夏天,我骑自行车时不小心摔破了膝盖,母亲一边给我涂药水,一边数落:“多大了,还毛手毛脚的,这药水8元一瓶,省着用,能涂好几次。”可转天她就去药店买了创可贴,说不仅防水,还不容易发炎。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上个月底的,写着:“孩子发工资,买衬衫给我,198元。”后面画了三个感叹号,像是生怕自己忘了。那天我把衬衫递过去,她摸了摸料子,嗔怪道:“又乱花钱,我衣服够穿。”可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时,却听见她跟隔壁张阿姨说:“这是孩子给我买的衬衫,你看这料子,滑溜溜的,穿着可舒服了……”
合上本子,窗外的月光刚好照在封皮上,给磨白的边角镀上了一层银辉。我忽然明白,母亲的唠叨从来都不是废话。那些柴米油盐的碎语,那些算来算去的小钱,里里外外都藏着对家最实在的爱。就像这本账,看似记的是钱,其实全是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