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随着社会老龄化进程加速,“老去”已从个体家庭的私人议题,逐渐成为关乎全民的公共命题。然而,多数人在面对亲人老去、自身步入老年的过程中,往往缺乏足够的知识储备与心理准备,在疾病照护、伦理决策、情感应对等方面陷入迷茫与挣扎。《照亮黄昏:一名老年病医生的建议》是英国老年病学专家露西·波洛克的行医半生记,也是一部关于衰老、病痛与尊严的现实之书。近日在思南书局,上海作协副主席薛舒与该书译者、麻醉医生兼缓和医疗从业者夏燕飞在作家吴玫的穿针引线下,展开一场关于“认真老去”的对话。
薛舒的父亲在70岁时确诊阿尔茨海默病,这场疾病彻底改变了家庭的生活轨迹。曾经熟悉的父亲逐渐忘记了家人,将薛舒与母亲视为陌生人,甚至以敌人的姿态防备、诋毁她们。“当你深爱的人突然变成‘仇人’,那种爱与痛苦交织的感受,几乎让我崩溃。”薛舒坦言,那段时间她无法静下心创作,每天都在与母亲一起“打仗”般应对父亲的种种状况。为排解内心的痛苦与无助,她开始像写日记一样记录父亲患病后的举动,并逐渐意识到父亲的“荒谬”行为背后是疾病的折磨,也在回忆与挖掘中重新捡拾那些快要失去的爱。“照护的过程,其实是家人与老人的互照与彼此治愈。”薛舒感慨,原本以为只是单向的“我照顾你”,却在实际过程中实现了自我成长与进阶。
父亲病重时,薛舒坚持将其送往养老院。“当时母亲已经被折磨得走投无路,送父亲去专业机构是保护母亲,也是给父亲更合适的照护。”她强调,家属在决策时需要承担起伦理与社会舆论的压力,更要相信自己的判断。父亲临终前面临是否抢救的抉择,“书中有句话让我深受触动:不去复苏抢救,不是放弃,而是放手。恰当时候的放手是仁慈的。”但她也坦言,这份决策背后是长久的自我叩问与安慰,害怕自己的“偷懒”“怕麻烦”辜负了父亲。
吴玫的婆婆与母亲都因阿尔茨海默病离世。她回忆,母亲在养护院时,指标不好,工作人员多次建议打白蛋白,她与弟弟最初坚持不打,希望母亲平静离去,但在医院反复打电话沟通后,还是妥协了多次。“作为家属,我们常常站在伦理与道德的天平上,左右为难。”她感慨,若是早点读到《照亮黄昏》这样的书籍,了解更多医学常识与照护理念,或许很多决策会更果断、更合理。
在照护亲人的过程中,吴玫与家人不断摸索方法,也走过不少弯路。吴玫的父亲87岁时查出十二指肠肿瘤,她与弟弟最初顾虑他年龄太大,倾向保守治疗,幸得一位负责任的医生反复普及医学常识,告知手术的必要性与预后情况,才打消顾虑。术后父亲恢复良好,但仍有“不听话”的时候,89岁的他一顿吃三个鸡蛋、偷偷吃大量冰激凌,导致伤口感染,这让吴玫意识到,对待老人不能一味“管控”,需要更多协商与理解。
针对吴玫提出的“围手术期”疑问,夏燕飞解释,围手术期是围绕手术的术前准备、术中管理、术后康复全阶段,随着医疗水平提升,即使是高龄老人,只要身体基础好、管理精细,也能顺利完成手术。她分享了自己经手的108岁老人髋关节骨折手术案例,“以前髋关节骨折被称为‘人生最后一次骨折’,但现在通过微创技术与整体管理,老人术后能康复回家生活”。
夏燕飞同样面临四位高龄老人的照护压力:88岁的父亲、83岁的母亲、82岁的公公、78岁的婆婆。她坦言,此前对老年的认知多来自临床患者,直到家人逐渐老去,才真正体会到照护的责任与挑战。父亲曾是学校校长,母亲是教师,威严的父亲如今说话小心翼翼,提诉求都要再三斟酌。母亲患有糖尿病,饮食管理困难,喜欢吃糕点、蜜饯,24小时血糖监测仪让她频繁被手机报警“警告”,血糖居高不下最终住院。通过老年综合评估发现,母亲不仅有糖尿病,还患有抑郁症,而抑郁的根源是年龄增长带来的丧失感、被监控的不适感。“我们撤除了监护仪,与母亲协商,想吃零食时就适当增加胰岛素剂量,她反而变得开心,血糖也得到了更好的控制。”
有读者提问,阿尔茨海默病是否有延缓措施,“脑子越用越灵”是否有效?夏燕飞回应,目前尚无根治阿尔茨海默病的方法,但通过健康管理可以延缓其发生与进展。保持良好的作息、均衡饮食、规律运动、愉快心情,以及最重要的“与人建立联系”,都能起到积极作用。她强调,孤独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最大杀手,随着年龄增长,老人的社交圈变窄、社会角色丢失,容易陷入孤独,进而加速认知退化。书中提到的“社会处方”,正是通过全社会的力量为老人提供社交支持,广场舞、老年大学、读书会等都是很好的载体。
正如活动主题所言,老去是一场需要学习的课题,它关乎每个家庭、每个人。老年人首先是“人”,而非一堆疾病的叠加。照护不是单向的“管控”,而是双向的“关系”。老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但“认真老去”并非自然就能实现,需要主动学习,才能让老去的过程更有尊严、更少遗憾。
原标题:《认真老去,是需要学习的》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施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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