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各地2025年经济数据陆续发布,多个悬念也迎来最终揭晓。值得注意的是,在区域经济版图上,正悄然上演着几场“省内德比”,其竞争之胶着、态势之多变,在近年的经济数据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2024年,沈阳与大连的差距压缩至不足500亿元,“东北第一城”的争夺进入冲刺阶段。在东南沿海,泉州曾凭借民营经济的活力,将省内领先优势保持了22年,4年前,福州重回第一,双方在总量与增速上展开了新一轮的“贴身缠斗”。
“第二城”挑战“老大哥”,表面是经济规模的比拼,实际上反映出战略调整、动能转换与增速耐力相结合的全方位竞赛。每一次排位的微妙变化,背后都是发展模式的博弈与区域经济格局的重塑。从这些打擂与守卫的角力中,也能看出中国城市经济的创新活力与深层潜力。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张建平认为,“双子星”城市可以促进城市间竞争,在吸引人才、产业、资金等方面进行比拼,塑造更好的营商环境。“双子星”城市之间的关系不只是经济上的你追我赶,更要注意优势互补,合作互动,良性竞争,以改善营商环境为主要抓手,在竞争中共同成长。
沈阳vs大连:东北“冠军”之争
2024年,大连和沈阳的GDP双双冲过9000亿元,分别达到9516.9亿元和9027.1亿元,大连成为东北地区首个“万亿俱乐部”成员,应该没有悬念。但沈阳紧追不舍,近年来差距逐步收窄,显露出赶超势头。
凭借雄厚的工业基础和港口开放优势,大连的经济总量持续领先沈阳,并在2022年将差距拉大到735亿元的历史高位。转折点发生在2023年,沈阳以6.1%的增速实现对大连(6.0%)的微弱反超,并将势头延续至2024年,将差距收窄到489.8亿元。这使得两市经济差距在两年内迅速缩小了245亿元,追赶态势强劲。
大连的潜力,深植于海洋基因之中。作为东北地区少有的出海良港之一,大连的天然深水不冻港是无可替代的战略资产,使其成为东北亚国际航运与物流的核心枢纽。大连正努力推动传统重化工业走向精细化、高端化,同时全力抢占新一代信息技术、智能制造与生命科学等新兴产业制高点。这座城市的未来,系于其能否成功实现外向型升级。
2024年5月,辽宁省大连港,码头堆场上码放着大量的集装箱。图/IC photo相比之下,沈阳的潜力蕴藏在其广阔的经济腹地与政策加持中。沈阳利用其交通枢纽地位与丰富的科教资源,将政策优势转化为发展动能。从传统的装备制造向智能制造、航空航天、集成电路装备等高端领域攀升,其核心任务是激活创新基因,将庞大的科研实力与产业基础进行深度融合,打造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先进制造中心。
沈阳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优势,在于其正在推进东北唯一一座“国家中心城市”建设。根据2022年国务院批复的《东北地区全面振兴“十四五”实施方案》,沈阳将作为国家中心城市进行支持建设。同年,《沈阳建设国家中心城市行动纲要》出炉,明确沈阳功能定位为国家现代综合枢纽、国家先进制造中心、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区域性金融中心和区域性文化创意中心,“打造服务东北、融入环渤海、面向东北亚的门户枢纽”。
《纲要》指出,到2025年,沈阳要建成东北地区功能完善、辐射带动力强的重要中心城市,经济总量突破1万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突破1000亿元,人口规模突破1000万人。
沈阳与大连的较量为整个区域注入了活力。沈阳的步步紧逼,客观上倒逼大连加快转型升级;而大连的领先身位,也时刻提醒沈阳,必须将政策红利转化为生产力。这种良性的角力,是区域经济保持活力的源泉。
福州vs泉州:“缠斗”持续20余年
在东南沿海的福建,省会福州与民营经济重镇泉州之间,一场经济“第一城”之争已经持续20余年。最早省会领先,随后民营经济重镇异军突起,1999年,泉州在经济总量上超越福州。22年后,福州终于实现“王者归来”。如今两者差距反向扩大,但都铆足了劲,或将长期“贴身缠斗”。
世纪之交,福建的经济版图由一股强大的草根力量改写。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泉州承接了来自中国台湾等地的产业转移,开创以民营经济、外向型经济和县域经济为特色的“晋江模式”。无数家庭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成长为现代化企业,大量品牌从泉州走向全国。至今,泉州已培育出纺织服装、鞋业、建材家居等九个千亿级产业集群。
随着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单纯依靠人口红利和投资拉动的增长模式面临挑战,人才、资本与创新成为新的核心驱动力。在这一宏观背景下,福州的省会优势开始系统性释放。
福建提出,要发挥省会中心城市的龙头引领作用,福州新区、福建自贸区福州片区、福州都市圈相继获批落地。与此同时,福州抓住数字经济的时代脉搏,将“数字福州”建设作为城市发展的核心引擎,到2020年,福州数字经济规模已突破4500亿元,占GDP比重超过45%。
量变引发质变。2018年,福州与泉州的GDP差距尚有600多亿元,到2020年,差距缩小至约130亿元。2021年,福州以11324.48亿元对11304.17亿元的微弱优势,时隔22年重回福建经济“第一城”。此后数年,福州持续巩固并拉大领先地位,到2024年,福州已经超越泉州1142亿元。
然而,泉州的韧性与潜力同样不可小觑。虽然引以为傲的传统制造业开始遭遇“增长的烦恼”,但泉州也在进行产业升级,布局未来。一方面,泉州推动纺织鞋服、建材家居等九大千亿级制造业集群向价值链高端攀升;另一方面,培育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发展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新材料、人工智能等。泉州还前瞻性布局未来产业,计划围绕卫星互联网、低空经济、生物医药、氢能等领域,建设未来产业先导区。
这场“东南龙虎斗”的本质,是省会政策与新兴产业驱动对阵传统制造与民营经济韧性。福州的挑战,在于能否将政策优势持续转化为高质量的产业竞争力,泉州的机遇则在于能否顺利完成传统产业的数字化、品牌化升级,并培育出新的增长点。
2024年7月,航拍福州新区东湖数字小镇的福建大数据交易所。图/IC photo石家庄vs唐山:河北经济迈向“双万亿城市”驱动
目光转向华北平原,河北石家庄与唐山同样经历了长达20年的角力。
20年前,唐山正式超过石家庄。2005年,凭借全国基建与重化工业浪潮,坐拥钢铁、港口等雄厚家底的唐山,以约75亿元的微弱优势,在GDP总量上首次超越了省会石家庄。此后,唐山的领先优势不断扩大,至2021年,两市的GDP差距达到1740亿元,创下历史峰值。
随后,转折出现。2022年,石家庄经济增速连续三个季度领跑全国重点城市,当年GDP一举突破7000亿元,与唐山的差距开始显著收窄。追赶势头在后续两年得以延续,2023年,唐山GDP为9133.5亿元,石家庄则达到7534.2亿元,差距已缩小至约1600亿元。
2024年,这场旷日持久的竞赛迎来了重要节点。唐山市GDP首次突破万亿大关,成为河北首个“万亿俱乐部”城市。然而,实力深厚的石家庄也不容小觑,其GDP在同年达到8203.4亿元,增速显著高于全省及全国平均水平。按照增速趋势测算,石家庄同样有望在未来几年突破万亿。河北经济正从唐山“一城独大”迈向“双万亿城市”驱动的格局。
唐山的优势是深厚而直观的。其经济命脉系于两大支柱:一是世界钢都的基石。唐山的钢铁产业长期是压舱石,巅峰时期产量曾占全国约13%。二是北方大港的枢纽。唐山港作为全球吞吐量领先的港口,成为整个华北、西北地区重要的出海口,带动了临港工业和国际贸易的繁荣。
2024年8月,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新区。图/IC photo石家庄则努力追赶。“十五五”规划建议中,石家庄提出未来五年经济社会发展主要目标:主要经济指标年均增速高于全省平均水平,经济总量迈上新的大台阶,内需拉动经济增长主动力作用持续增强,经济增长潜力充分释放,积极主动融入京津冀协同发展,石家庄都市圈建设广度深度持续拓展。
石家庄特别提出,要“在对接京津、服务京津中加快发展自己”,充分发挥石家庄中心城市辐射带动作用,加快与周边城市一体化、同城化发展,推动石家庄都市圈建设迈出坚实步伐。
值得一提的是,“在对接京津、服务京津中加快发展自己”也写进了唐山的“十五五”规划建议。两城都提出,要积极引进在京央企二、三级子公司或创新业务板块等,落地一批产业协同标志性项目,以及加强与雄安新区的产业创新联动等。
因此,在宏观战略方面,作为河北“双子星”的这两座城市有明显的一致性。不同的是,面向未来五年,它们将如何布局产业蓝图,进一步抓住数字经济和新兴产业的机遇期。
唐山市的目标,即已经提了多年的“三个努力建成”和“三个走在前列”。“三个努力建成”是指努力建成东北亚地区经济合作窗口城市、环渤海地区新型工业化基地、首都经济圈重要支点,“三个走在前列”是指“争取在转变发展方式、调整经济结构、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等方面走在前列”。
石家庄也明确提出,要培育发展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前瞻布局发展生物制造、第六代移动通信技术、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等未来产业。
对省内“第一城”的争夺,并非一场“你上我下”的零和博弈,其背后是“双子星”格局带来的澎湃动能与增长潜力。越是能展开“第一城”争夺的省份,越是具有强劲的“双核”驱动力,是一个省份经济活力的重要表征。
新京报记者 吴为
编辑 白爽 校对 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