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山东滕县一带的厚土之下,沉睡着一个被历史尘埃掩埋两千余年的古国。它曾在甲骨卜辞中闪烁,在春秋盟会、战国烽烟中湮灭,后世多以“小邾国”称之,然而,其真名实为“郳”(ní)国。本文融合最新考古成果与传世文献,对郳(小邾)国的起源、都城、世系及文化进行一场全面而深入的考释与重构。
□倪祥平
追本溯源:
殷商“兒国”与周代封国
要解码郳国,一是上溯东夷方国“古兒(ní)国”,二是厘清西周分封“郳(小邾)国”。两者前后相继,共同构成了郳(小邾)国的完整历史。
在周人封建体系触及东方之前,海岱地区活跃着众多东夷部族方国,“兒国”(后加邑为“郳”)便是其中重要一支,其悠久历史可能远超想象。《库、方二氏藏甲骨卜辞》第1506片,其上刻画了一个包含十一代“兒”族世系表的家谱,被部分学者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家谱。至殷商中兴的武丁时期(约公元前1250-前1192年),“兒人”“兒伯”“师于兒”等记载频繁见诸卜辞,《左传·昭公十一年》中有“纣克东夷而陨其身”之说。它的最终消亡,可能在西周宣王命将南征之时,作为鲁之附庸的邾国国君邾夷父立下功勋,周王室顺势将已被纳入势力范围的古兒国故地赐予其。东夷兒国灭亡了,但其疆土与遗民,成为周代新诸侯的立国之基。约在西周宣王晚期(公元前798年前后),邾夷父封其次子友父(又名肥)于兒,建立了一个新的附庸邦国。关于国名,历来混淆不清,亟须正本清源。
国本名为“郳”,承自古地名。因其开国之君源自邾国,时人及后世史家称之为“小邾”或“小邾娄”。然而,“小邾”绝非其正式国名,更非自称。国学大师王献唐在《春秋邾分三国考》中明辨:“小邾一称,亦非国名之正。立国不自称小,邻邦亦不能以小呼之。”这一名称更像是外部标签,如同“西夏”自称“大夏”、后金自称“大金”一样。
最有力的证据来自青铜器铭文。截至目前,已发现和流传的121件铭邾(郳)及相关青铜器,包括“邾友父鬲”“郳庆匜鼎”“郳公克父戈”等,无一例外自称“郳”或“邾”,从未见“小邾”或“颜”字样。文献记载亦同:《左传》中“迁莱于郳”(前567年)、“郳甲奔郑”(前522年),直至《战国策》中“王乃逃郳侯之馆”(前286年)等,皆称“郳”。因此,“郳国”为正名,“小邾国”仅作一历史别称。
千年遗址:
郳国都城与地理重现
郳国都邑所在,曾是史学与考古学界争论不已的焦点。纵观古今诸说,大抵有滕州城东梁水畔、山亭西集东暨、滕州羊庄镇土城、山亭东江墓地等四种。运用王国维先生提倡的“二重证据法”,结合文献与考古实证,可以梳理出一个动态迁徙的脉络——
早期都城(约前798年-前7世纪中期),在滕州城东古梁水之滨。大量早期文献指向此地。唐代孙长文《重修陶朱公庙碑记》提供了精确的空间关系:陶朱公庙位于“徐州小邾郡东南五十里甑尘乡”(甑尘乡即今滕州羊庄土城),小邾郡恰是滕县城东方位。明万历《滕县志》明确记载“郳城在滕东数里”。清顾栋高《春秋大事表》考“郳城在县东六里”。考古发现亦构成支撑:古梁水畔后荆沟出土“不期簋”等先秦铭“邾郳”重器;众多传世邾郳青铜器,如邾友父鬲、郳伯鬲等,集中出于滕县城周边区域。值得注意的是,山亭东江墓地发掘中未发现第一代国君邾友父之墓。李学勤、王恩田等学者均持此见,这为早期都城在滕东数里提供了关键旁证。
中后期都城(约前7世纪中期后),在山亭西集“东暨”(郳犁来城)。郳国的迁都可能与一场重大战事有关。《春秋》载,鲁庄公十五年(公元前679年),“宋人、齐人、邾人伐郳”。这场由宋国主导的入侵,很可能对郳国旧都造成了严重破坏。在此背景下,颇有作为的第四代国君郳犁来(黎来)将都城东迁至“东暨”。唐代在西集附近出土的《马君墓志》,明确记载此地为“郳犁来城”。
另外,还要对一些主要争议点进行澄清。如东江遗址的性质。2002年—2003年发掘的山亭东江墓地,其发现固然轰动,但将其定为都城则证据不足。考古探明的夯土墙范围仅东西105米、南北120米,面积约一万平方米。山东大学任相宏教授等专家认为,以此规模作为陵园或贵族墓地更为合适,该处地形狭促,面水靠山,东西临沟,也不适宜建城,绝非一个存续五百余年的诸侯国都城。
再如滕州羊庄土城的归属。此地实为“邾分三国”中另一国——“滥国”的都城。宋代《太平寰宇记》等文献所载“郳城在丞县”,王献唐先生考证,“丞县”辖境包含滥国所在的陶山区域,故生混淆。2014年峄城区徐楼村出土有滥国青铜器,考为滥国国君之墓地,最终证实羊庄土城为滥国故城。
传承迷局:
国君世系与“倪颜”源流
郳是海岱小国,一直附庸于鲁、邾等大国,始见《春秋》,史料相对不足,研究者甚少,幸赖东江、大韩墓地发掘后,其传承才逐渐清晰。
从金石铭文中,可拼接出其王族谱系。迄今为止,与郳(小邾)国相关的墓地共发掘五处,出土青铜器数百件,有铭文及传世铭器亦逾百数。结合文献史籍,得以勾勒出郳君世系的大致轮廓。第一代国君邾友父(名肥,字友),存“邾友父鬲”等,约公元前798年,始封之君,仍袭邾氏;第二代郳(邾)庆,字州,存“郳州庆簋盖”“邾君庆壶”“郳庆鬲、匜”等;第三代(公子)害,存“邾公子害簠”等。第四代郳犁来,《春秋》经传记载,前653年始受王命封为子爵。第六代郳公克父,存“郳公克父戈”等;第七代穆公,《左传》记载三次朝鲁;第八代恭公、九代惠公、十代郳公皮父,“郳公皮父镈”铭文载证;其他世系失考,文献记载“惠公以下传六世”,约前261年被楚国所灭,国祚约537年,传十五世。
“倪”姓的起源路径清晰,是“以国为氏”的典范。其演变序列为:兒(古国)→郳(周代封国)→倪(去邑为姓)。汉代文献《世本》记载,封于兒地的邾夷父子孙以“郳”为姓;唐《元和姓纂》亦同。出土青铜器铭文完整记录了这一过程。第一代国君作器仍称“邾友父”,体现其源自邾国的身份。第二代国君,同一人所作的器物,既称“邾君庆”(标明国君身份),又称“郳庆”(标明个人姓氏),标志着“郳”氏的确立。此后,郳犁来、郳公克父、郳甲等称谓不绝于史籍与金文。国灭之后,子孙去“郳”字之“邑”旁,遂成“倪”姓。
“颜”氏的起源与郳国公族相关。关于颜氏的起源,一说源自汉《世本》及唐《元和姓纂》,颜氏出自鲁侯伯禽支庶,食采颜邑,颜为姬姓。《左传》记载:襄公十九年齐侯娶鲁颜懿姬。还有一说在学术上存有异议,源自唐颜真卿《颜氏家庙碑》及明清之际颜胤祚增补《陋巷志》载:邾夷父,字颜,次子友父封郳,后世子孙以“颜”为姓。首先,“夷父颜”的字与名存疑。按先秦礼制,男子称谓“字”在前,“名”在后。邾武公“夷父颜”之“夷父”实为其字,“颜”为其名。王国维《观堂集林》考证:“男子之字曰某父,女子曰某母。”道光《滕县志》与光绪《峄县志》之“小邾世家”皆曰“(邾)夷父名颜”。这个观点得到大多数学者的认可。其次,周代宗法规定,“公孙之子,以王父(祖父)字为氏”。王恩田先生强调:“古代儿子是不能以父亲的字为姓的,孙子才可以。”遵循周制“五世亲尽,别为公族”,如孔子之“孔”氏,源于其六世祖孔父嘉(字孔);即便不考虑“名”“字”区别,始姓颜者也应是友父的曾孙辈或更后辈。最后,考古实证方面目前未见一例“颜”字铭文青铜器,这说明颜氏起源于郳国公族,即友父封郳后,其非嫡长的一支子孙迁至鲁地,尊远祖邾武公之名“颜”为氏,从而形成颜姓居鲁的一支。这与郳国国君直系的“倪”氏是同源而不同族的分支。
文明余晖:
小邦的生存智慧与文化贡献
郳国地处齐、鲁、宋、楚等大国之间,疆域“截长补短”,方圆不足七十里,却存续五百余年,其政治智慧与文化韧性值得深究。
首先是灵活务实的“泗上外交”。作为“泗上十二诸侯”之一,郳国始终奉行灵活的外交政策。它名义上是邾国附庸,又侍奉鲁国,同时积极与齐、宋等区域大国交往。郳犁来通过勤王、朝觐,成功获得周王封爵,极大提升了小国的生存空间,是其长存于世的关键。
其次是灿烂的物质文明与文化融合。郳国绝非蛮荒小邦,流传后世的数百件精美的青铜器工艺精湛、纹饰优美、铭文规整,完全符合周礼规范。虽为小国,其出土的青铜重器远超母邦邾国。郳国与秦、妊、华、宋(子)等古国古姓的通婚媵器铭文,更揭示了其广泛的联姻网络。第七代君穆公朝鲁时,能与鲁国大夫赋诗唱和,足见其公室贵族深谙华夏礼乐文化,这体现了东夷古国后裔对华夏主流文化的深度吸收与融合。
郳国的政治生命终结于楚国铁骑,但其文化生命却以姓氏的形式永生。除倪、颜姓氏外,从郳国这棵大树上还分蘖出众多姓氏:复归古老的曹姓,改称的朱姓,以及由封邑、官职衍生的绎、仪、黑、牟孙等二十余姓。这些姓氏如同文明的种子,播撒四方,将郳国的基因密码永久镌刻在中华民族的谱系之中。
郳国的故事,是一部东夷古国融入华夏体系的微观史。它起源于夏商之世的东夷“兒”方,复兴于周宣王时封建的“郳”邦,鼎盛于犁来受王命的子爵国,最终消散于战国兼并的洪流。它虽是小国,却从未远离历史的中心舞台;它虽消亡,却通过姓氏与文化的传承,实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朽。对郳国的追溯,不仅是对一段失落的东夷历史的还原,更是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绵延不绝的形成机理的一次深刻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