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的故事】

　　作者：王华菁 阮超怡（分别系广州艺术博物院陈列研究部馆员、教育推广部馆员）

七十龙媒图（中国画·局部）张 穆

　　明末清初画坛，承续传统的“四王吴恽”与别开生面的“四僧”共为主流，而专事画马、画鹰等杂画题材的名家则凤毛麟角。在这一背景下，岭南画坛涌现出一位以画马著称的画家——张穆，他的题材选择独特，个人风格鲜明，在明末清初画史中别具意义。近日，“鲜衣怒马少年时——广州艺术博物院骏马题材作品贺岁特展”开幕，张穆《七十龙媒图》正是本次展览的核心所在。

　　张穆（1607—1683），字尔启，又字穆之，自号铁桥，晚号铁桥道人。他生于广西柳州，祖籍广东东莞茶山镇，少时自柳州返归故里，曾作《故园茶山记》以寄乡思。

　　张穆的一生，恰与明清鼎革的历史巨变相始终。他曾与张家玉募兵惠州、潮州，力图抗清，终因时势难回而还乡隐居。约三十年的遗民生活时期，是他艺术创作的高峰，现今所见张穆书画大多作于五十岁以后。此时，他的人生阅历、思想修养与表现技法均已臻成熟，尽凝练在其晚年的艺术作品中。广州艺术博物院收藏的国家一级文物《七十龙媒图》，便是这一时期的重要代表作。

　　《七十龙媒图》卷创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是张穆七十五岁高龄时应“公叔世兄”之请所绘的倾力之作，也是他传世所有画马作品里年代最晚、最为成熟的一件。十米长卷之上，七十匹骏马从右至左次第呈现，“如嘶者、涉者、行者、寝者、驰者、龁者、滚尘者、磨痒者，能尽马之形态”，姿态各异，无一雷同。

　　张穆何以能做到“姿态无一雷同”？这与他一生爱马、养马的经历密不可分。他少年时便精于骑射，武功不俗，尤喜兵法，曾不惜百金购求名马，其所畜养者中以“铜龙”“鸡冠赤”最为著名。张穆与马朝夕相处，深谙马的生理结构和脾性特点，正因有此非同寻常的了解与热爱，张穆笔下的马“习其饮食、喜怒之精神，与夫筋力所在，故每下笔如生”。

　　在笔墨技法上，《七十龙媒图》集中呈现了张穆画马的艺术特色。他以劲健的墨线勾勒马之轮廓，线条于转折处顿挫有力，精准传达骨骼与肌肉的结构；复以浓淡不一的墨色渲染，塑造毛皮质感与丰盈体量。张穆尝言：“韩干画马，骨节皆不真。惟赵孟頫得马之情，且设色精妙。”可见他对前代名家既有审视，亦有取舍。他取法赵孟頫骨肉停匀、富有文人气息的造型传统，再将自己在生活中对马的观察与体悟融入笔端，故其笔下之马，挺拔劲健、棱角分明，绝无萎靡柔媚之气。从客观来看，张穆画马的手法虽以师法古人为根基，然其得益于对马的深切观察与体悟，故能自出机杼，塑造出独具面目的艺术风格。其笔下之马，于形神兼备中尤重精神气韵，在清初画坛独步一时。

　　值得注意的是，画卷中的马皆无鞍鞯，表现了骏马在天地之间自由奔跑、休憩的情景。中国传统绘画向不以单纯摹写客观物象为旨归，而贵在托物言志。张穆画马，所寄托的正是其对天地万物的体认与向往。他曾言：“我一马之中，天地物候具焉。”张穆所追求的并非马之形貌的逼真再现，而是试图于尺素之间容纳更广阔的自然生机。七十匹骏马或行或卧、或驰或龁，种种姿态不仅是马之百态，更是天地生机的呈现。正是这份对自然造化的体悟，使其笔下骏马超越形骸之囿，直取万物生生不息的精神内核。

　　岭南古为百越之地，远离中原政治文化中心，直到唐宋时期才出现具有一定影响力的画家。然而明清以降，岭南画坛渐呈勃兴之势，张穆的马、鹰，袁登道的米氏云山，高俨、汪后来的山水等，皆名重一时，共同构成了岭南绘画的多元面貌。其中，张穆以其全面性与独特性在岭南画坛占据重要位置。康熙年间成书的《明画录》，已将张穆作为画兽畜的名家录入其中，正说明当时画坛已注意到这位岭南画家的独特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张穆亦为明清之际画马传统的重要承续者与开拓者。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张穆作品共计22幅，题材分布颇为可观：马题材作品11件（套），包括《马图》轴、《马图》扇面、《八骏图》卷（三卷）、《马图》册（八开）、《朝天马图》轴、《柳树三马图》轴、《七十龙媒图》卷、《春柳双驹图》轴、《写群图》镜心；花鸟题材5件（套），有《花鸟图》轴、《兰花图》斗方、《水仙图》轴、《麻雀图》斗方及《送胡大定北上诗画册》（合作）；另有《猫头鹰图》轴、《鹰图》轴，以及书法2件、牛题材1件、人物题材1件。可见张穆在人物、山水、花鸟皆能，工笔、写意兼擅。

　　除画马之外，张穆于画鹰亦造诣颇深。如同养马一样，张穆也曾亲自驯养猎鹰，对鹰的习性体察入微。他笔下的鹰，目光犀利，羽翼劲健有力，似有搏击长空之志。画马与画鹰，在张穆笔下寄寓着类似的情怀。正如陈恭尹《张穆之画鹰马歌》中所写的“老来伏枥有馀悲，纸上鹰扬犹负气。”对于张穆而言，马与鹰已然成为其精神世界的投射，是他不屈志节的真实写照。

　　“龙媒”二字，典出《汉书·礼乐志》“天马徕，龙之媒”，意为骏马是招引神龙的媒介，后代指良马，衍生为喻指济世英才与祥瑞之兆。张穆生于明末，清朝建立后他终身不仕，以诗画寄怀。若将其生平际遇与画中骏马对观，便不难发现：那些桀骜不驯、昂首挺立的神态，恰是画家本人不屈精神与家国之思。七十匹骏马驰骋于十米长卷，非徒写马之形，实乃写人之志。从这个意义上说，《七十龙媒图》不仅仅是一件艺术杰作，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明清之际文人风骨的一座精神丰碑。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01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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