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与界碑
帕米尔高原的风,吹过一个8岁男孩的红领巾,把“中国”二字刻在了他的心间。
儿子8岁那年夏天,我带他上了帕米尔高原。
这个念头在心底藏了许久,我也犹豫了许久。3000多公里路途,一路攀上高原,我担心在城市长大的儿子扛不住帕米尔的考验。可他坚持要去。于是,我们启程了。
车过乌恰,窗外的绿意尽数褪去,只剩茫茫戈壁连着远处终年覆雪的山脉,天地辽阔,透着边关独有的苍凉。儿子趴在车窗边,睁着大眼睛,静静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风景。海拔步步攀升,他的小脸渐渐褪去血色,嘴唇干得起皮。我攥着他微凉的手,有些心疼。
吐尔尕特边防连前哨班,到了。
哨兵望见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欢迎来连队!”我抬手回礼,掌心落下的一刹那,鼻尖发酸。多年前,我因工作缘故一次次走上这条边防线,一笔一画记录下战友们在风雪中的坚守。这里的山风、石砾,都藏着我熟悉的温度。我不过是匆匆过客,那些驻守在这里的战友,把根扎在了帕米尔,把青春融进风雪。
韩指导员迎了出来,握住我的手,转头看向身旁的孩子,眉眼温和:“小家伙,第一次上高原吧?”
儿子点点头,攥着我的衣角,有些腼腆。
“走,先歇会儿,然后叔叔带你去看界碑。”
稍作歇息,我们朝51号界碑走去。高原的风又硬又冷,吹得儿子身子发颤,眼睛都难睁开,可他紧紧跟在我身后,不让自己掉队。
界碑前,韩指导员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碑面,指着那两个鲜红的大字说:“你看,这是‘中国’。叔叔们守在这里,就是守着咱们的国家。”
儿子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碑上的字,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神澄澈,认真地问:“叔叔,你不想妈妈吗?”
一句话,让韩指导员愣住了。他抬眼望向连绵的雪山,又看向山脚下,声音轻缓却坚定:“你看山下,有村庄,有好多和你一样的小朋友,有他们的爸爸妈妈。叔叔守在这里,就是为了他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天天和家人在一起。”
儿子不再说话,顺着韩指导员望着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后退两步,双脚并拢,挺直腰板,缓缓抬起右手,举过头顶,向界碑敬了一个少先队队礼。
那一刻,韩指导员和我没有说话,默默抬起右手敬军礼。界碑上的“中国”,红得耀眼。
往回走时,儿子一直很安静。途中,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悄悄说:“爸爸,韩叔叔没说想不想妈妈。可他看向山下的样子,跟我坐在家里想找你和妈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攥紧他的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也要来守界碑。”
“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很苦。”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坚定:“韩叔叔不怕苦,我也不怕。”
后来,有朋友问我,带年幼的孩子跑那么远,值得吗?
值得!我相信,他会在人生的某个路口,想起帕米尔的那方界碑,想起不怕苦的韩叔叔,想起风中的少先队队礼。
那年夏天,帕米尔高原的风,吹过一个8岁男孩的红领巾,把“中国”二字刻在了他的心间。
(许伟锋)
(中国国防报 2026年5月15日第三版)
责任编辑:李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