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里,每年初夏,斑驳的街巷里,弯曲的石桥边,会经过许多的乡人。男的穿着单衣,手臂上缠一块毛巾,皮肤呈紫棠色,往往卷着裤卷,给人以健康的感觉。女的习惯戴一顶宽檐草帽,草帽上扎一条碎花巾,脸色较男人白净,身材匀称。他们各担着一副担子,筐里装着昨天或是早上刚摘下来的金黄色、以及青中带黄的果子。
他们搭最早的班车进城。在街头巷尾穿梭,却没有叫卖声,街人一招手,就迎上去歇下担子,仿佛之前约好一般。累了就坐在树荫下,或是路边的石凳上。从箩筐中小心翼翼地摘选最小的、青色略浓的果儿来,单手拿果柄,从底部轻轻地剥开,露出青白的果肉,细细地咬,手是绝不沾汁水的。这时,引得路人站住了,小哥买五斤,大嫂称三斤。吴中初夏第一果——枇杷,就慢慢进入姑苏百姓家了。这样的情形,差不多要从五月底持续到六月中。
地产枇杷产量并不多,在不兴电商的时代,洞庭枇杷几乎是珍品了。固有的一批“经理人”,优选个大饱满的,装车运往上海、无锡等地,那儿有多年的老主顾;其余大部分批发去了苏城的水果摊,放在菠萝、香蕉间,专等善价而沽。至于担担子来苏城的乡人,其实只是临时进城,他们大都腿脚灵活,不肯被商贩压价,而宁愿辛苦走街串巷。
我家之前是没有枇杷的。每年在布谷鸟拼命啼叫、茶叶落市之际,西山岛中部梅益村的阿姨(母亲的妹妹)便会送来一些。她风一样地来,急吼吼地走,没有时间逗留,说是晚上有雷阵雨,要上山去抢摘。白天温度高,雷阵雨突然一淋,枇杷往往“炸果”。阿姨送来的尽是些炸果,或是断了果柄、长了斑的,但我是不计较的,每次都期待阿姨的到来。我知道“次品果”与完整的果儿相较,“吃口”是没有丝毫差别的,除了卖相差些。西山枇杷的名品叫“青种”,皮色青中带黄,核小汁多,甜中略酸的味道很独特,我始终爱它,乐此不疲,小时候的味道最好吃。
前几年镇上实施的引水上山工程缓解了不少山坞缺水困境,但毕竟东西山山坞多,蓄水池建设数量有限,乡亲们要通过短驳、接力等方式,将太湖中长途跋涉转运来的水,一股股灌溉至枇杷树根部。要考虑输送距离、坡度扬程、接驳电源,还有劳动力,往往需要几位壮年合力完成,这是珍贵的水啊。水来了,还不能用水龙头猛冲,事先要在树塘上归集一些枯草碎叶,以尽可能将水分锁住。浇水过程中,往往会有数只褐色的山田鸡、地鳖虫钻出来……此时心中宽慰,说明树根部还有水分,正好接续上。如果十数天不下雨,同样的劳动要再次重复。结果是好的,过程却并不美,此刻的乡亲累得嗓子冒烟,没人再说人定胜天了。
为什么要如此侍弄这些黄金果?枇杷号称初夏第一果,有“脚路”的,能卖到30元/斤甚至更高,即使商贩收购“统货”也在20元上下,乡人是满意的。如果枇杷大面积减产或者因果型小价格下跌,收成就要打折扣了。老乡们的收支账跟明镜似的,一年的硬支出掰指头算得出的,收成账却要靠天吃饭了。“老三样”青梅、柑橘、银杏早已淘汰,近年新引进的翠冠梨、蓝莓、嘉应子还不成气候,至多“锦上添花”,能够顶上来撑场面的只有茶叶及枇杷。
当然,并非家家户户都产枇杷,原本没有的,也并不意味着一直没有。东西山独有的太湖气候小环境是天然优势,考虑再三,下决心砍掉柑橘、青梅,定植枇杷,不出三年,也疏花挂果了。南宋诗人陆游身体力行,他写的诗《山园屡种杨梅皆不成枇杷一株独结实可爱戏作》,诗名已表露一切,我家就是如此。吃完阿姨送来的枇杷,将核随意丢在屋后夹弄中,夹弄潮湿,居然三三两两长出枇杷幼苗来。日长夜大,等长成半人高,父亲想办法移植到了七墩山上。一个冬天、两手血泡,荒山变熟地,那是父亲一寸一寸刨出来的。枇杷定植伏根后再嫁接,眼前一片青种枇杷已经绿树成荫、结果累累,父亲一直说,是从一粒核到一棵树。
最初的青种枇杷也是从一粒核开始的。清朝末年,第一株西山青种枇杷由堂里村果农王成才家的实生苗变异所得,被罗汉坞村人谢方友发现加以嫁接并推广。枇杷花呈深褐色,往往是一簇簇,不起眼甚至有点丑,但花香浓郁,花可以入药止咳润肺,我认为没有哪种花可以与之媲美。枇杷花经过蜜蜂的采撷,就是上好的枇杷蜜。见花即见果,很直接、很纯粹。秋萌、冬花、春实、夏熟,枇杷要耗四时之气。洞庭东山最著名的是白玉枇杷,比青种要早上市一周光景,一样的要经历匀幼果、防冻、抗旱,最后还要防鸟,晚清吴昌硕在《咏枇杷》中写道:“鸟疑金弹不敢啄,忍饥空向林间飞”,这是只懂事的鸟。我不愿亦无法区分东西山枇杷孰长孰短孰优孰劣,一粒粒西山青种或是东山白玉,无不沁润着果农无数的心血与期待。“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可爱的枇杷啊,小时候没得吃,长大了舍不得吃,如今已不太想吃了。
关于枇杷,宋人说得贴切。周必大说:“琉璃叶底黄金簇,纤手拈来嗅清馥。”“琉璃叶”比喻枇杷叶的光泽,“黄金簇”描绘果实的繁茂,“嗅清馥”则点出枇杷的清香。戴敏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这应该是熟透的枇杷。梅尧臣说:“五月枇杷黄似橘,谁思荔枝同此时?”诗人将五月枇杷与岭南荔枝并提赞颂。古人擅诗,观察力强,却往往道不尽果农背后的辛酸。内心中,我最喜欢的是一句农家谚语——“小满枇杷半坡黄”,收获的喜悦就在眼前,小满的人生最怡然。
昨日,父亲打电话给我,说要将七墩山上的枇杷树分给我,他做不动了。数年前父亲爬树尚敏捷,能站在梯子的最高阶,擅长各类嫁接修剪,眼下却手抖体颤疲态尽显。父亲从不轻言放弃,如今却败给了岁月,父亲与他熟稔的茶树、果树已渐行渐远了。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楚。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5月13日 B06版 原文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