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0期，总第959期），原题为《水獭归来》。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史佳庆 编辑高雪梅

随着生态保护理念的普及，国内多地相继迎来水獭野外种群的回归。有水獭生活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当地水域生态链条完整、水环境质量优良。

水獭有着呆萌的外形、短小的四肢和顺滑的皮毛，能发出多种叫声，如警戒状态下的嘶嘶声、相互联络时的吱吱声。在社交平台上，水獭的萌照及衍生出的各种表情包随处可见，网友还给它取了“嘤嘤怪”的昵称。

“水獭是半水栖兽类，依赖河流、湖泊等淡水为生，是淡水生态系统中的顶级捕食者，对水质条件与栖息地环境变化极为敏感。它既是淡水生态健康的核心指示物种，也是区域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有水獭生活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当地水域生态链条完整、水环境质量优良。”北京市海淀区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以下简称“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青海三江源草场与湿地团队的负责人陈熙尔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每年5月最后一个星期三是世界水獭日，由国际水獭生存基金创设，旨在呼吁人们保护水獭，关注它们的生存现状。2026年5月27日是第10个世界水獭日。

在我国，所有水獭物种均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野外寻踪

对于国人而言，水獭并不陌生。《逸周书·时训解》早有记载：“雨水之日，獭祭鱼。又五日，鸿雁来。又五日，草木萌动。”2000多年前，水獭的生活习性便被古人纳入物候观测，成为孟春时节万物复苏的时序标识。

我国有3种水獭的记录，分别是欧亚水獭、亚洲小爪水獭和江獭。其中，欧亚水獭（以下简称“水獭”）是大众认知中最具代表性的原生水獭。欧亚水獭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属于近危保护等级，而亚洲小爪水獭为易危保护等级。

20世纪80年代以前，水獭曾在浙江省广泛分布。然而，由于捕猎、环境污染以及栖息地丧失等原因，当地水獭几乎绝迹。近年来，随着区域生态保护持续加码、水环境不断改善，位于浙江舟山群岛新区西南部的金塘岛，陆续传来水獭现身的消息。

金塘陆域面积88.4平方公里，户籍人口4.2万，是浙江省水獭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之一。“监测数据显示，金塘岛至少栖息着26只水獭个体，13个行政村的每条河流都能找到水獭活动的踪迹。”原乡生态保护与研究中心（以下简称“原乡”）负责人沈秋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据沈秋介绍，当地不少长者回忆，早年水獭随处可见，后数十年未见其踪迹。“直到2018年5月6日，志愿者在韭山列岛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意外拍摄到水獭照片，令我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2019年至2022年，依托“浙江省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抢救保护行动工程”，原乡与浙江自然博物院、舟山市林业科学研究院共同开展浙江水獭调查，在全省找到9处确切的水獭分布点。

“调查结果证实，金塘岛是目前已知的浙江乃至华东地区最大、最稳定的水獭种群栖息地。这里山水相融、河库密布、水质优良、植被丰茂，加之当地民众生态保护意识较强，是国内为数不多、适宜开展水獭科研与就地保护的区域。”沈秋说。

2023年10月，原乡与北京大学、浙江自然博物院等机构的专家学者一起组建了浙江水獭研究与保护团队。作为该团队的一线工作人员，2024年，高思琪进驻金塘岛，日常主要负责采集水獭粪便样本、巡检维护红外监测相机、常态化巡护水獭核心活动区域，同时承担水獭科普馆的讲解宣教工作。

“全岛布设了110多台红外相机，前期我们依托红外相机传回的影像锁定水獭活动点位。”高思琪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但她也坦言影像监测存在局限：“红外相机依靠热源感应触发，水獭出水后体表温度偏低，常常难以被设备捕捉。”

因此，辨别、采集水獭粪便，成为判断区域内水獭种群活动最直观有效的方式。新鲜水獭粪便呈深墨绿色，排泄物中常混杂大量鱼刺与鱼鳞，易与其他野生动物粪便区分。

搭建“食堂”

为了保证水獭有充足的食物来源，金塘岛西北方向搭建起一座26亩的专属“食堂”。“2025年6月，我们依据水獭食性投放了8万尾鲫鱼苗，并仿照野外水域环境布设养殖网箱，降低其捕食门槛。同时，清理过密植被、安放半埋式巢箱与浮筏，打造贴近自然的栖息环境。”沈秋说。

为观察水獭习性，高思琪和同事常常夜探水獭“食堂”。在“食堂”不远处搭起的观测帐篷内，高思琪举着望远镜，紧盯水獭高频出没的浅滩地带；身旁的同事则实时查看手机终端，同步调取、监控周边红外相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配合开展野外观测。

“受夜间视线限制、水獭行踪隐蔽等影响，观测难度较大，我们前后蹲守7次，才第一次观测到水獭沿着水域边缘游过。后持续值守，又两次成功相遇。”高思琪说。

亲眼见到水獭让高思琪满是欣喜。据她介绍，每只水獭都有着独特的行为习惯与游动方式，仅凭动作特征便能区分个体，前后遇见的水獭并非同一只。

“首次拍到的水獭十分谨慎，习惯紧贴岸边游动。很多时候，等我们察觉动静，它已经隐秘地游过去了。”高思琪说。

第二次遇见，高思琪与水獭实现了近距离接触。“当时，我们守在‘食堂’岸边堤坎上，脚下恰好有一根连通两处水域的抽水管道。蹲守期间，地下传来咚咚的响动，抬头望去，一只水獭站在离我们3米左右的地方。这是距离最近的一次，我们看清了它的全貌，片刻后水獭便从容游走。”

沈秋表示，金塘岛的水獭活动区域并无封闭隔离，水獭与当地居民共享自然空间。尽管活动范围高度重叠，但水獭昼伏夜出的习性，使其隐匿于夜色中，平日里很难被民众察觉。

金塘岛水獭“食堂”为全开放空间，在沈秋看来，该项目的意义已不再局限于保障水獭的食物需求，更是在探索一套适配人居环境、可复制、可推广的珍稀野生动物协同保护新模式。

“岛上有40余名志愿者协助我们保护水獭，他们主要负责沿固定线路常态化巡护，开展种群监测、风险排查与栖息地清洁工作。志愿者采集的一线数据全部纳入科研数据库，用于分析水獭种群动态、研判栖息地潜在风险。”高思琪说。

此前，金塘岛有非法电鱼现象，造成水獭触电死亡，严重破坏其生存环境。2024年9月，舟山市检察机关实地排查后督促相关部门严打电鱼、增设禁渔警示、强化普法宣传，通过跨部门联动落实常态化管护，筑牢水獭生态保护防线。如今，河道巡查执法常态化，禁渔标识随处可见，红外相机多次拍到水獭家族结伴觅食，生态环境明显好转。

生态环境的持续向好，也为科普宣传、全民护獭创造了良好条件。2025年4月30日，全国首个水獭主题科普馆落地金塘岛，成为当地开展生态科普、传递保护理念的重要公共窗口。

出没市区

目前，三江源地区是我国水獭现存最大、最稳定的种群分布区，核心范围位于玉树藏族自治州、果洛藏族自治州，覆盖长江、黄河、澜沧江源头多条支流，以巴塘河、扎曲河、通天河、澜沧江源段为关键分布区。

穿梭于玉树市区，循着巴塘河与扎曲河沿岸，逐一巡检布设的红外相机，持续追寻水獭隐秘的活动踪迹……野外监测是陈熙尔保护水獭的日常工作。

2016年起，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在玉树市政府的支持下，在巴塘河、扎曲河流域布设近500台次红外相机，进一步研究当地水獭种群数量和生活习性。

陈熙尔介绍：“水獭虽依水而生，但实际上在陆地的活动占比较高。捕鱼后的进食、巢穴搭建、繁育产仔等关键行为，大多在岸上完成。水獭多选择山间沟谷的天然石穴作为繁育巢穴。同时，迁徙巡游、潜水捕猎等行为又高度依赖水系。因此，完整的河岸带生态空间，是维系水獭生存繁衍的核心栖息地。”

据了解，水獭幼崽断奶期约60天，但具备完全独立生存能力需要10到12个月。幼崽会跟随母獭生活学习，逐步掌握游泳、捕鱼、避险等生存技能。水獭昼伏夜出，日间隐匿于洞穴休憩，入夜后外出觅食活动。

2021年冬季，陈熙尔遇到了一窝水獭。“它们常出没于玉树市区，在巴塘河两岸部分结冰、中间水域仍流动的河段，无论是河中间还是河滩上，都能常常看到它们玩耍追逐。”陈熙尔说。

水獭更接近“独居”物种。幼獭长至9个月到1岁，逐步脱离母獭照料、扩散迁徙，外出寻觅适宜生境、划定专属领地，开启独立生存。

“作为淡水食物链顶端物种，水獭以鱼类为主要食物来源，是衡量河流生态健康的关键指示物种。”陈熙尔表示，水獭在玉树城区河道稳定栖息、频繁现身，印证了巴塘河水环境持续改善，野生鱼类种群数量稳定恢复，这为水獭存续繁衍构筑了优良的生态基底。

守护共生

水獭的稳定存续，印证了系统性生态修复对旗舰物种保护的显著成效。随着生态保护理念的普及，国内多地相继迎来水獭野外种群的回归。

位于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龙井市的海兰河流域，自2024年起频繁记录到水獭家庭活动，当地通过水质治理、增殖放流、禁渔执法等措施改善栖息环境，使水獭成为“网红”生态名片；四川成都发起“成都岷江内江水系欧亚水獭公众科学计划”，招募超100名志愿者开展监测与记录，800多条监控影像清晰记录水獭“夜宵”路线；2020年以来，水獭频繁出现在深圳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

随着水獭公众关注度持续升温，科学保护与行为规范愈发重要。国际水獭生存基金会呼吁公众不捕捉、不购买、不饲养野生水獭作为宠物；并反复提醒公众，对水獭的热爱，应该体现在关注它们的生存现状，而不是当作宠物据为己有。

“从历史上来看，水獭对与人类相邻而居并无排斥。”陈熙尔说，若能强化管护措施，重点关注河流湖泊尤其是中小型河道的生态状况，并加大科普力度，水獭有望在城市生态景观体系中成为极具吸引力的亮点物种。

沈秋表示，保护水獭既要科学规划、优化栖息环境，也要逐步提升公众保护意识，实现整体保护成效。“我们期盼，未来水獭能重返其历史分布区，回到我们身边。”

在科研监测方面，陈熙尔说：“对于以往无调查记录的区域，可通过红外相机、粪便 DNA 检测、追踪器等方法快速开展调查，这是未来水獭研究的重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