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食堂就建在这个小村子里。

老人们正在食堂吃饭。

　　“建康，吃饭了！”

　　6月9日，南充市仪陇县铜鼓乡洞磬沟村，一座由老宅改造的食堂门口，一位老人端着碗，冲屋里喊道。

　　博主“建康啊”周建康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沾着水。2019年底，他从成都返乡，拍短视频、帮村民卖李子、建香肠厂，折腾近七年，如今又建起了这个食堂。

　　开张那天来了40多位老人，凳子不够，有人站着吃，有人蹲在门槛上。屋子里难得这么热闹。

　　“当年回来只想生活成本低，一个月挣两千元存一千元就行。”周建康笑着说，没想到干着干着，就到了这一步。

孤独的村庄与一个食堂

　　洞磬沟村藏在仪陇县山里，坡陡路窄，青壮年外出后，村子一天比一天安静。2019年底，周建康从成都返乡后看到，很多人家门锁着，院坝里长满野草，风一吹，沙沙响。

　　一天傍晚，周建康在院子里架起相机拍延时。一个老人坐在院坝边的石墩上，晚上10点，他出去收相机时，发现老人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人太孤独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搭话。”周建康说。

　　还有一次，他去一个老人家，当时正是饭点。老人从鸡窝里掏出几个蛋，没洗直接放进平时烧水的壶里，加水烧开。蛋熟了，老人倒了一碗开水，就着水吃蛋。

　　村里还有个老人，空荡荡的堂屋就放了一张桌子，平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着。有一天老人跟他说，“建康啊，我在屋里嗦个面都有回音。”

　　这些瞬间，一点一点装进周建康心里。能不能给老人们建个食堂？他盘算着。

　　他打听过政策，又跑去长沙参加湖南卫视的公益直播，凑了16万元。结果钱进入公益账户，只能用于运营，不能用于建设。“等于说我要先把食堂修好，钱才能打给我。可我拿什么修？”他差点放弃。

　　后来在仪陇县委、县政府和东西部协作项目支持下，建设资金终于落实。2025年11月，食堂动工，2026年6月9日开张。

　　食堂每周供应6天，每天供应两顿，每顿只收两块钱。餐食根据营养标准荤素搭配，份量管够。

　　掌勺的大厨是周建康花3000元聘请的村民。食堂还建立了一套“积分制”来维持运营，村民可以轮流来食堂帮忙，洗菜、洗碗、打扫卫生，按次获得积分。

　　自家地里吃不完的蔬菜、养多的鸡鸭，也可以送到食堂来置换积分。“这些积分可以直接抵扣他们每个月的餐费，还可以兑换日用品。”周建康说。

从被骂“啃老”到人人夸赞

　　食堂开张那天，门口的坝子里站满了人。灶台上的菜有一小半是村民自发拿来的：一捆葱，一篮鸡蛋，一块腊肉。“昨天开会说，万一老人多菜不够，别赶人家走。今天一早就有人送菜来了。”周建康说。

　　76岁的周廷仕冲周建康竖起大拇指，“建康这个娃，没得说头。带我们出去旅游，头疼脑热、屋里缺啥，都是他跑前跑后。”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七年前周建康刚回来时，村里有人叫他“啃老的”。

　　2019年底，周建康从成都回村，每天拿着相机在村里转悠，拍完就回去剪辑。老人们看不懂。他跟婆婆说“我在用电脑”，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成了“建康在打游戏”。

　　“人家没读大学的都出去打工了，你一个读了大学的还跑回农村屋头，不是啃老是啥？”对于村民的责问，他没有辩解。

　　他在大学里学室内设计，毕业后做视频剪辑，月薪三五千元，房租水电一除，存不下钱。他算了笔账：回村拍视频，月挣两千元，花一千元，存一千元。

　　刚回村时，他也不习惯村里的安静，“平时在家听不到人说话，偶尔有两声狗叫。”那种孤独感，后来他在独坐整晚的老人身上又体会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成了那个能走过去搭话的人。

　　回村后，他拍了两年多乡村生活：摘枇杷、收苞谷、村里的鸡零狗碎……流量慢慢开始有起色，他开始直播助农。

　　村民们第一次发现：这个整天拿相机的年轻人，真能把山里的东西卖到外面去。而赚了钱，周建康又带大家出去旅游。

　　第一次去的是仪陇县内的朱德故居，5A级景区，好多老人从未去过。到了高铁站，老人们走进候车大厅，抬头望着穹顶，愣在原地。周建康记得，有一位老人红着眼眶说，“没想到，我们也能通高铁。”

　　后来走得更远。去重庆，看工厂十几分钟生产一台挖掘机，老人们趴在玻璃窗前笑得合不拢嘴。去绵阳，过羌族新年。去西昌，看卫星发射……每次出门，少则二十多人，多则三四十人，浩浩荡荡一辆大巴。远的两三天，近的当天来回。

　　就这样，那个曾经被叫作“啃老”的年轻人，变成了大家口中的“好娃”。

热饭背后的账本

　　老年食堂要长期办下去，钱从哪里来？这也成为老人们最担忧的问题。

　　“食堂除开政府补贴和村民自费，剩下的全靠我做直播卖李子、卖腊肉、卖水果赚的钱往里贴。”周建康说。

　　热饭背后的账本，要从2021年村里第一次挂果的李子树开始算起。

　　那些李子树零零散散分布在村里半山腰坡地上。每年三月，满山遍野李树开花，远远望去像一场迟到的雪。花谢之后，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一天一天鼓起来。

　　有网友追着问，“你们家的李子什么时候卖？”周建康订了三千个纸箱，摞了半人高。结果一晚上卖了六千单。

　　2022年，周建康一条视频卖了上万单，他发动周边三个村近150人来帮忙采摘打包。工钱从50元涨到70元。

　　卖李子之外，他建了个香肠腊肉厂，把村里闲置的仓库改成车间。去年销售额70多万元，三个月就收回全部投入。

　　周建康说，自己建厂的目的有三个：解决村里留守劳动力的就业，为老年食堂提供稳定资金来源，以及填补村里没有长效产业的空白。

　　他还在村委会开线上集市，帮村民卖干货、鸡蛋、鹅蛋，价格和街上一样。

　　如今，食堂门前的空地上，景象大不一样。以前这里少有人来，现在一到饭点，老人们从各条小路上聚过来。碗里的饭冒着热气，他们一边吃，一边摆龙门阵。

　　这个食堂究竟能走多远，周建康并未细想。“至少现在，我能让老人们吃口热饭。”他说。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李兴罡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