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菡 上海市上南中学东校初三(5)班
我总以为,树的躯壳里,栖居着不屈的魂。
秋深时,香樟的种子落得满地。乌黑晶亮的小果子,皮薄紧实,泛着釉似的光。凑近能闻见一缕青涩的木香。当浅绿的胚芽,渐渐鼓成饱满浑圆的一粒,它们就纷纷从枝梢跌落,骨碌碌地滚向不知名的角落。这时若在树下走,脚下常有细脆的“咔嚓”声,抬起鞋底,便见黄绿的浆汁黏糊糊地晕开——那准是它们。
我向来不喜这些种子。分明有健壮的大树荫庇,树脚下泥土肥沃松软,却偏要离开,滚动去未知的地方。太多小小的黑点静静地烂在街角、石缝,或是水洼的边缘。倘若不曾开始这盲目的奔波,何来这无谓的终结?我有些看不上这种没有着落的探索,连带着对香樟,也存了几分轻视。
直到有一回,一粒种子滚进水塘边石缝里,卡住了。石隙中满是灰烬与砾石,几乎不见泥土。我叹息它选错了路,终究是白白搭上自己。悻悻走开。
几个月后又经水塘。无意瞥见死寂的石缝里竟透出了一点绿——竟是株香樟的幼苗。瘦弱得可怜,茎秆细如绣铁丝,打着皱,蜷着叶,颜色是营养不良的惨绿,边缘泛枯黄。风一来,它就颤巍巍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不远处,几株大树正舒展油亮肥厚的叶子,哗哗地响,更衬得石缝里这点绿意,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它活不长的。”我对自己说。
但我错了。再几个月,它竟还在。身子虽瘦,却挺直了些;叶子虽蔫,已非将死的惨绿。它那样沉默地立在灰烬与碎石之上,像一面斜插在古战场上的褪色旌旗。
“我得把它挖出来,”终于下了决心,“替它找个好地方,一片沃土。”带了小铲,小心拨开表层的浮土与碎石。随后怔住了——
它本该孱弱而蜷曲萎缩的根,竟像无数坚韧的细指,紧紧、深深地扎进坚硬的假石深处!这哪里是根,分明是一把把锋利的刃,一下子刺穿了我所有固执的偏见,将先前所有那些轻视与怜悯碾得粉碎。
重新审视这方寸之地。那密布的根,是它的骨,它的魂。它在这里,不为苟延残喘,而是为征服——以沉默而悍然的方式,向荒芜宣告主权。每一次在风中的摇曳,都是一个崭新而无畏的生命在向世界呐喊。
这才懂了香樟。树的生命,果真源于那一丝不屈的、开拓着的灵魂。
几年后的一个黄昏,路过另一水塘,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石头缝里怎么会长树?那是什么树?”
“不认得,许是……香樟?”
快步过去,仔细辨认那树纹。不是香樟。正怅然,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碌碌声,几颗乌黑的小果,不知从何处滚来,永无止息,永不停歇。
是啊,那不是香樟。
可那奋力扎进石缝里的根,那在绝境中挺立的姿态,那不屈的、开拓的灵魂——真的,不是香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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