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答案可以被快速获得,但理解总是缓慢发生。知识可以来自书本,理解则往往生长于现场。
北京大学着重打造“读懂中国”港澳台学生第二课堂国情实践项目,让港澳台青年从书本走向土地,从答案走向问题。在一次次出发与行走中,在土地、产业和人的相遇中,他们完成了从答案到问题、从认知到认同的重新学习。
对于港澳台学生而言,祖国大地幅员辽阔,很难被一句话概括;而理解,也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真正的理解,恰是在出发之后,才刚刚开始。
从万卷,到万里
北京大学“读懂中国”项目五年记
文 | 陈雪霁
01
开卷
如果询问人工智能,悬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那轮月亮,为什么那么大,大得仿佛触手可及,它会告诉你,这是“月亮错觉”,会解释光线、距离和视觉原理。
但它无法告诉你,为什么那天傍晚,一群年轻人会突然朝着沙丘奔跑。
胡可儿记得那个瞬间。
风从远处吹来,沙丘起伏,月亮一点点升起,硕大得近乎不真实。同行的伙伴们欢呼着往高处跑去,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就能登上月亮。
宁夏大漠中的明月
后来,她把这一幕写进自己的实践感悟。在《科技时代里,爱具体的人与土地》中,这位本科毕业于台湾大学,目前在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攻读硕士学位的台湾学子写道,在人工智能越来越擅长总结世界的时代,人们似乎越来越容易获得答案,却也越来越容易忘记真实世界的温度、气味和触感。
那些无法被算法概括的部分,恰恰藏在土地上。藏在沙漠的风里,藏在一杯云南咖啡漫长的来路里,藏在东北边境凌晨的鱼市、黄河边的麦田,以及无数普通人的生活里。
自2021年起,北京大学着重打造“读懂中国”港澳台学生第二课堂国情实践项目。五年里,项目已经带领近350名港澳台学子走进四川、贵州、宁夏、云南、福建、河南、黑龙江、长三角等地。每一站都不是简单的城市参访,而是被设计成一门行走中的课程:行前有田野调查方法训练,途中有专题课程、企业参访、乡村调研、文化体验和行动学习,结束时还有复盘课程、成果展示和小组汇报。
很多港澳台同学起初以为,自己是在认识一个地方;后来才发现,重新学习的,其实是如何阅读脚下的祖国大地——中国。
袁筱薇第一次听到“读懂中国”这个名字时,以为“读懂”只是一个普通动词。
她来自中国澳门,本科毕业于北大经济学院,目前在北大燕京学堂攻读中国学硕士学位,内地对她并不陌生。课堂、新闻、社交媒体和日常生活,已经让她积累了大量关于这片土地的信息。
直到真正走过福建、河南、黑龙江,她才意识到,很多理解并不能停留在概念层面。
在福建,她看到曾经寂静的渔村东壁,因为摄影、民宿和文旅产业被更多人看见;在河南戏剧幻城,她从黄河、麦田和迁徙故事里感受到中原文明的厚重;在黑龙江,她看到老工业基地在严寒与辽阔中寻找新的生长路径。
袁筱薇在福建体验茶饼制作
真正触动她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点位,而是这些场景之间逐渐形成的联系:福建不再只是“沿海开放”;河南不只是“农业大省”;黑龙江也不只是“东北振兴”——它们开始拥有各自的性格、肌理和命运。
这是“读懂中国”项目里最常出现的一种时刻:学生们起初以为自己要去认识一个地方,最后却发现,自己被改变的是认识世界的方法。
02
提问
中国太大了。它很难被一句话概括。
每个人最初翻开“中国”这本书的方式,其实都不一样。有人从新闻里读它,有人从课堂里读它,有人从互联网、短视频和社交媒体里读它。有人从产业读它,有人从历史读它;有人从风沙、河流和铁路读它,也有人从工厂、鱼市、村庄和人的脸上读它。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田耕,是最早反复提醒学生“如何看”的老师之一。
在他的课堂上,学生们学习社会调查、参与式观察,也学习如何在有限时间里描述一个地方、理解一个地方。
这些年,让他欣慰的并不是学生得出了多少结论,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提出新的问题。
为什么内河航运仍然值得建设?
为什么一个地方会形成产业集聚?
为什么一座城市的发展路径会与历史、地理紧密相连?
……
他说,在同学们一年年加深的感触里,他既看到了“懂”,也看到了“不懂”。
而“读懂中国”最珍贵的地方,恰恰在于培养了一种真切的“不懂”。这种“不懂”,不是无知,而是重新被唤醒的好奇心。真正的理解,往往开始于停下急于下结论的脚步。
同学们听导入课程,开展小组行动学习
在腾格里沙漠,同学们听固沙林场负责人唐希明讲治沙
这位从事治沙工作三十余年的老人,见过沙尘暴遮天蔽日,也见证过一代代治沙人将麦草方格铺进沙海。他讲第一代治沙人如何发明一米见方的麦草方格,讲第二代治沙人如何在方格中播撒草种,借风力形成植物沙障,也讲后来光伏治沙、便捷式沙漠造林器这些新技术如何进入沙漠。
课后,学生们跟着他走进沙漠,亲手扎麦草方格。麦草要一把一把折好,再压入沙地。风吹过来,细沙扑在脸上,鞋里很快灌满沙粒。许多人刚完成一小块区域,就已经腰酸背痛。
同学们体验宁夏沙漠治理——扎草方格子
胡可儿参与了这一切后,感慨自己和同学们不过扎出一平方米的方格便直呼好累时,不过是短短共情了宁夏治沙人长伴风沙艰辛的一小部分。
那一平方米很小。正因为小,才让她突然明白,生态文明并不只是宏大的概念,它更像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代人与风沙长期相伴的生活。
同样体验了这一切的谭蓉也深深记得这一幕。她本科毕业于北大政府管理学院,今年从北大法学院硕士毕业,作为一名内地学生代表,“读懂中国”陪她走过本科与研究生时光。宁夏的走访,让她明白,“腾格里沙漠后退25公里”,不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代代人与风沙漫长对峙的结果。
另一处让谭蓉印象深刻的,是闽宁镇。
作为《山海情》的忠实观众,她曾对这片土地充满想象。但真正来到这里,她理解到的不是电视剧情节,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帮扶逻辑。在电商帮扶车间里,学生们一起学习直播带货,一起讨论怎样把宁夏的风土人情讲得更动人。在此,“乡村振兴”不再只是一个词语,而成为了具体可感的就业、技能与信心提升。
同学们在闽宁镇电商帮扶车间感受电商直播
“读懂中国”项目学术总导师、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张影这样解释,为什么“读懂中国”要大量的行走:“因为真问题总是嵌在空间、产业、制度、文化和人的生活之中。”理解和改变中国,都必须从真实问题出发。
03
行间
云南的节奏比宁夏更慢,也更潮湿。
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雷少华记得,学生们走进西双版纳、普洱和昆明,闻到鲜花的芬芳,品尝云南咖啡,也走进少数民族村寨和绿色能源基地。
最打动他们的,不一定是宏大的数字,而是那些长期坚持的人。
雷少华老师给同学们上专题课程
在咖啡庄园,爱伲咖啡创始人刘明辉告诉北大的年轻人们:很长时间里,云南咖啡只是原料,很少拥有自己的品牌价值。为了让云南咖啡真正走向世界,他一点点建立种质资源库,完善加工体系,推动品牌建设。
张影在复盘课中抽象出“路”这一元素。他讲云南从古至今的交通线,指出“路”的发展参与塑造了云南的地方性,也让云南的产品、服务与多样文化向内地和东南亚流动。对学生来说,这样的复盘很重要。它把几天里的咖啡、茶、花、能源、餐饮、民族村寨重新连成一张网,让他们意识到,地方不是散点,地方有自己的结构。
学生们发现,产业发展并不只有速度和规模,还有漫长的耐心。他们看到的,不止是“中国速度”,更看见了许多人用一生做好一件事的坚持。
同学们走进云南茶山体验采茶
这种理解,同样发生在四川。
2022年,国际关系学院的香港学生李冠儒参加“读懂中国”项目成都站。学生们被分成“数字四川规划师”“制造强省规划师”“乡村振兴规划师”等角色,带着问题进入工厂、铁路港、乡村和水利工程。
过去,李冠儒习惯以学生和消费者的身份观察世界。但在政府部门、企业和乡村之间穿梭后,他第一次开始理解另一种视角。
同学们参访“古人智慧工程”——都江堰
都江堰让他意识到,规划不仅关乎经济,也关乎人与自然的关系;中欧班列让他看到,一座内陆城市如何在开放格局中重新定位自己。企业可以思考未来十年,国家却需要考虑更长远的公共利益。后来,他把这种思考延续到学术研究和公共表达中。
李冠儒将读懂中国的经验通过香港主流媒体进行分享
河南站带给香港理工大学交换生蒋凯欣的,则是另一种感受。
作为历史专业学生,她首先被河南的历史击中:黄河塑造了文明,也塑造了这片土地坚韧的性格;与此同时,卫龙、双汇、宇通、蜜雪冰城等企业,又让她看到另一种蓬勃的现代产业图景。
她开始意识到,河南并不是停留在历史里的中原——扎根泥土的厚重,与奔向未来的速度,在这里奇妙地统一起来。
蒋凯欣与同学们参观河南蜜雪冰城
黑龙江站,则带着强烈的电影感。
凌晨,同学们抵达中国最东端的抚远;第二天清晨,他们在东极阁等待第一缕阳光越过江面。下山后,又来到热气蒸腾的东极鱼市:这里有鲟鳇鱼、大马哈鱼,也有浓重的东北口音和清晨开始的烟火气。
抽象的边境、外交、贸易和历史,在这里突然有了具体形状。
同学们参访黑龙江抚远的东极鱼市
在黑瞎子岛,他们听边界变迁;在蔓越莓基地,他们理解农业与自然的关系;在乳业企业,他们了解国产品牌的发展历程与质量建设实践;在北大荒博物馆,他们看见一代代拓荒者把荒原变成粮仓。
光华管理学院教授赵龙凯在复盘课上谈“人、城市与时间”。他讲迁徙,讲命运,也讲历史如何进入普通人的生活。黑龙江不只是空间上的远方,也是时间上的深处,它让学生看见,老工业基地的转型,如何被一笔笔书写在这片深厚的土地上。
项目结束后,很多人的收获并没有停留在“我去过哪里”,而渐渐习得了一套方法:看一个地方时,不只看眼前的热闹,也看它背后的因果。真正重要的阅读,往往并不发生在正文,而发生在读者开始追问的时候。
04
续页
在这些旅程里,最重要的始终是人。
有些人物是老师——田耕老师提醒学生珍惜“不懂”,雷少华老师记得学生在烈日下走进田间地头时的专注,于佳老师强调经济学必须走到一线,通过眼睛的观察、耳朵的聆听和身心感受,把理论应用于实践,张影老师则把地方经验抽象成更大的结构,告诉大家复杂问题没有万能答案,但可以通过持续观察、反复验证、阶段性积累,不断“积小胜为大胜”。
有些人物是地方实践者——唐希明三十余年治沙;刘明辉在云南咖啡里坚持长期主义;战旗村时任党总支书记高德敏说,没有读懂乡村,就没有完全读懂中国;霞浦县委台办主任李中强陪同学生探索“画本霞浦、千鲜之城”,让他们看到海洋经济、生态保护和对台交流合作的基层现场。
还有一些人物,是学生自己——他们在不同站点里被改变,也在不同站点里长出新的问题。胡可儿从AI时代写到行走与土地,最后引用那句“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袁筱薇从福建、河南、黑龙江三期行走里拼出一个此前未见过的鲜活的祖国;蒋凯欣从河南的历史与产业里思考中部地区破局;李冠儒则从四川成都的规划教育出发,把项目经验带回香港公共讨论。
谭蓉提供了另一条新的线索。她不是港澳台学生,而是国际暨港澳台事务学生秘书处的学生骨干,也是项目一路同行的参与者。她跟着“读懂中国”走过贵州、宁夏、福建,也在一次次旅程里收获跨越山海的友谊:和来自港澳台的学位生、交换生一起下塘捞鱼,比拼葡萄套袋速度,一起熬夜准备小组展示。那些具体的同行时刻,让“交流”不再是一项任务,而成为年轻人之间真实建立的关系。
未来,她将走上教师岗位。她说,希望把自己曾经看到的山川田野、城市乡村,再讲给下一代学生听。
这让“读懂中国”拥有了新的时间维度——它不会停留在一次实践、一届学生。一个曾经被土地、产业和同伴触动过的年轻人,也会带着更多年轻人继续前行。
项目结束后,学生们总会重新回到燕园。
调研报告完成,成果展示完毕,行李箱里的衣服洗净。
但有些东西会长久留在身体里。
他们会记得,在腾格里沙漠里弯腰扎过草方格;会记得,在云南山间喝过一杯刚冲好的咖啡;会记得,在东极邮局写下一张明信片和在东北边境等待日出时,风吹得脸发疼。
多年以后,当他们回想起这段经历,最先浮现的,也许不是某个数据、某次汇报。
而是某一张脸。
某一条路。
某一阵风。
同学们在云南老达保村拉祜族村寨
同学们在祖国最东极——抚远观日出
以及某个瞬间里,他们第一次意识到:
心中的祖国并不是等待被概括的对象。
它更像一本始终还在继续书写的书。
而“读懂中国”,也许只是很多年轻人,第一次真正开始阅读它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