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日暮时分,千年古城墙下,围满秦腔戏迷,坐着、蹲着、站着。青砖上铺着一片红毯,站在中间的“主角”格外耀眼,一身戏服,脸上妆容“浓墨重彩”,只见她右手握拳于头上方,左手握拳于胯侧,左脚着地腿微弯曲,右脚靠左腿弯,脚掌上剐,左右相反……做着起势的动作。
不一会,戏到高潮处,演员动作更加起劲,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唱得愈加高昂、激越,两边的板胡、鼓、梆子、锣、二胡、扬琴也跟着快起来,紧密的节奏下,戏迷们不断喝彩,掌声一波接着一波,演员演得、唱得更加带劲。
这是近日的一个傍晚,在西安玉祥门城墙洞内侧的一幕,红毯后挂着一个缎绒横幅,写着组织者名称:西安市玉祥秦腔艺术团。不知不觉,这个秦腔爱好者自发形成的民间组织,已在玉祥门下“屹立”20年。
以戏会友
权敏章开了一家卖机电配件的小店,当小老板。但他的小店,角落靠着4个二胡,9个板胡,1个大扬琴,办公柜上贴满了板胡的谱子,阁楼上则放着他精心呵护的戏服……平日里,小店来得最多的是各色各样的戏曲爱好者。
“我这是‘以戏会友’,就是有点费水、费茶、费烟。”权敏章自我调侃道。“以戏会友”这4个字,在权敏章做玉祥秦腔艺术团团长的这20年,体现得淋漓尽致。
权敏章1957年出生在西安市长安区鸣犊镇,“那时候,蓝田、长安、周至等几个相邻县,秦腔氛围极为浓厚,各个县剧团到处演出,民间戏曲也是争奇斗艳。”10多岁时,戏曲老艺人为村里排戏,他便跟在后面看,回去自学板胡,不会就找老艺人请教。
1974年,权敏章进城做起了小生意,为生计所困,丢了下板胡,快50岁的时候,孩子们先后成家立业,他又重新“拾起”板胡。最早在玉祥门附近的环城公园,他和一群戏曲爱好者演,没想到一会儿就围满了戏迷。半年时间,他们弹、唱、敲的队伍发展到70多人,固定戏迷有200多人。
“当时大家觉得,既然人多了,就要有名字,所以就取了个西安市玉祥秦腔艺术团的名字。”权敏章回忆道,“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刻意,大家都想着给广大秦腔爱好者提供一个能唱戏、听戏,以戏会友的好地方,演出地点也从环城公园搬到玉祥门城墙洞内侧,唱秦腔、演秦腔成了一种固定的生活方式。”
如今,每周一、周五晚,弹奏人员都会自己带着自己的乐器,唱的演员则带着戏服,早早来化好妆,等在玉祥门城洞下。玉祥门附近的许多居民,都会带着小马扎早早来到城墙洞下,与老友们聊聊家长里短、讨论秦腔,等戏开了后,沉浸在秦腔里,从黄昏到夜晚10点多,近3个小时,酣畅淋漓,结束后再自发离开。
“权团长,你带给了我们快乐,没有这地方,我们这些老戏迷、老朋友都没地方去了。”在玉祥门城洞下听戏20年,90岁的李福学常对权敏章说。
戏比天大
前一段时间热播的电视剧《主角》里,关于“戏比天大”,有这样一句台词:“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玉祥秦腔艺术团也有自己的“戏比天大”。
虽然是民间组织,从一开始,玉祥秦腔艺术团定下规矩,每周五晚上无论刮风下雨,演出都是雷打不动。为了提升演出效果,大家筹钱买了音响、话筒、扬琴、地毯等。每次演出,晚上7点前,三轮车会拉来大部分演出器材,伴奏的演员也会自发准时到达城门洞下,花30多分钟布置场地。演员也会陆续到场排队,先到先唱。
而为了提升戏的质量,艺术团也形成了一套优胜劣汰的法则,根据受关注和欢迎的程度,唱得好的演员登台,唱功不扎实、缺乏感情的演员逐渐被淘汰。“来排队唱戏的演员,有保安、裁缝、外卖员、洗衣工、泡馍工,形形色色,但我们本着对戏负责,对戏迷负责的态度,进行选择。”玉祥秦腔艺术团副团长杨易霖说,“一上台,戏就是一切。”
大家对秦腔的热爱,根植在骨子里,“戏比天大”的理念,也深深扎根于每个人心里。一个周五晚上,演出到11点才结束,所有伴奏人员都已经筋疲力尽,两位来自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人员走上前台,显得格外激动,“看到玉祥门下有这么热爱戏曲的人,我们很感动……也想给大家献丑,唱上两段。”他们接过话筒说了长长一段话。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10多名敲、弹、吹的演奏人员又从袋子里掏出乐器,认真摆好,板胡拉了起来,梆子敲起来,鼓声也传出来,两位专业演员大声“吼”起秦腔,千年古韵再次响彻城墙边,散了的人又重新围过来,所有人的精气神都被唤起来,戏迷们掌声跟着哗哗响,眼里都浸满泪水。
“我们这不图什么,就是想着让演员把戏唱好,如果您觉得好,就给我们鼓个掌,掌声越热烈,演员越带劲儿,咱一块让这震天响的秦腔在黄土地上‘吼’起来,把根扎得更深些。”每次演出中,报幕的人都会反复说这句话。
戏如人生
有一次,权敏章听别人说,经常在他们这里唱戏的一个演员,患了重病,生活极度困难。权敏章和艺术团团员们多方打听后,在城中村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找到了这位演员,是个无依无靠的外来务工者。
“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来我这里干活。”一位艺术团团员一边安慰对方,一边掏出口袋里的80多元钱,权敏章也给那位演员留下了400多元。另一位团员则帮着那位演员把身上擦得干干净净。
10多天后,那里的房东打来电话,那位演员已经去世了。“你们这些人真不错,素不相识,不仅来看望他,还照顾、给钱。”房东忍不住说。
20年来,秦腔作为一种纽带,通过玉祥秦腔艺术团,连接起了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大家大多是进城务工者,彼此从不问名字,因为热爱秦腔,聚在了一起,在危难时互帮互助着。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来这里的大多是经济拮据的务工者,戏里有悲欢离合、酸甜苦辣,人生也是这样的,能帮大家就互相帮一把。”权敏章告诉记者。
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丁科民曾说:“秦腔像西北旷野的厉风,直来直去,进到人的骨头里。”乐曲起落间,把天地大悲、人生大苦、民间大乐唱给天地听。
20年,权敏章和团里很多演奏者为团里花了很多钱,但他们带领的秦腔艺术团,被人打电话骂过,有人否定过他们唱秦腔的意义,也有人质疑过秦腔以后没人唱、没人听了,但他们自己却从来没有怀疑过。
“秦腔被很多年轻人爱着、学着,在固定的地方扎堆,它已经深深埋在黄土地里,与西北大地和人民生活血肉相连,成了一代又一代人磅礴呐喊的灵魂之声,我们也会一直演下去,让它‘声声不息’。”权敏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