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侄儿想种田

□疏泽民

高考成绩公布，侄儿的分数离本科线还差一大截。三弟一心想让侄儿复读，但侄儿死活不从。无奈之下，三弟将侄儿送到乡下老家的家庭农场打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些苦头，尝尝烈日与泥土的滋味。

一个月后，农事结束。侄儿从乡下归来，皮肤晒得像被火淬过的铁，黑黝黝的，整个人瘦了一圈。三弟以为这下他该回心转意了，谁知提起复读，侄儿仍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想在乡下包田包地，精心种植，在大地上创作出自己想要的作品。

本想让儿子在农村吃点苦受点累，让他知道将来坐办公室吹空调的好处，激励他复读再考大学，谁知儿子却说要在乡下种地，让三弟大跌眼镜。三弟与三弟媳轮番上阵，摆事实，讲道理，从眼前说到将来，苦口婆心。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可侄儿就是不听。三弟气得差点拍桌子，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给我，说这孩子魔怔了，让我好好敲打敲打，想办法说服他。

周末，我借口说院子里的压水井坏了，请侄儿来帮忙。他拎着扳手，鼓捣一番便修好了，汗津津的脸上漾着得意的笑。中午留他吃饭，饭桌上，我顺势把话头引向复读：听说你不想复读了，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是太可惜了？年轻人应该多读几年书，多攒些本领。你现在羽翼未丰就贸然起飞，很容易折翅，也飞不远。

侄儿放下筷子，直直地望着我，忽然笑了：大伯，我知道今儿是鸿门宴。他顿了顿，接着说，可你们不懂我，只有我最了解自己，我不是念书的料。上个月在田里劳动，我挥汗如雨，心里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和轻松。我想在农村闯一条路，而且，我相信自己能闯出一片天。

看来侄儿是铁了心，但是，农村生活的艰辛，还有不可预见的自然灾害和市场风险，侄儿不一定能想到。我继续做侄儿的思想工作：农村多累啊，辛苦不说，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农家孩子都想考大学跳农门，一个劲儿往城里跑，哪有城里孩子反过来跑到乡下当农民的？

侄儿不慌不忙地说，大伯您落伍了啊，现在种田都是机械化，哪像你们当年那样牛拉人扛？国家给农业的政策好着呢，只要肯动脑筋，种地照样能出彩。您没听说吗？不少年轻人回乡创业，带着全村致富，他们看中的，不就是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吗？

我一时语塞。侄儿不紧不慢的一番话，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漾开层层涟漪。是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与其穿着漂亮的鞋子硌脚硬撑，不如换一双其貌不扬却合脚舒适的鞋，走自己的路。

可我还是不放心，板着脸，故作严厉地问，在农村创业，没那么简单，旱涝虫灾、市场跌宕起伏，赔个精光也不是没可能，你当真准备好了？

侄儿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就放心吧，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我打算先上职校，学习农作物种植栽培技术，掌握一门手艺，再去农场打几年工，摸索经营管理的门道，等翅膀硬了，再自己承包……见我神色松动，思想还在摇摆，侄儿趁热打铁：“大伯您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如今在机关上班，见多识广，思想开明，还麻烦您一定要帮帮我，说服我老爸，只要他不反对就行。”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凝视着侄儿，发现那清亮的眸子里透着笃定与从容。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拍拍他的肩，朗声大笑起来：我本想摆宴说服你，没想到反被你将了一军。你说说，今儿这鸿门宴，究竟是谁摆给谁的？

侄儿站起身，以茶代酒，敬我一杯，脸上露出轻松而狡黠的笑。

窗外阳光正好，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盛夏独有的酣畅与坦荡。蝉声悦耳，我豁然开朗，原来这顿饭谁给谁设局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场关于未来的“较量”中，我们都在像庄稼一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