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麦里，哈萨克语意为“黑油油的山”。这“黑”，不仅是山的颜色，还指地下沉睡了亿万年的石油。

这片荒野上，曾经石油人来了，井架立起来了，钻机声响了半个多世纪。后来，井一口一口封上，人一批一批撤出。再后来，草慢慢长出来了，动物慢慢回来了，普氏野马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

卡拉麦里，被唤醒了。这唤醒很慢，也很重，但值得。

保护区遗留的石油印记。

卡拉麦里山西部，新疆油田原滴2井区，一块封井碑立在戈壁上，孤零零的。

那是一个水泥柱，齐腰高，上面刻着井号和封停日期。附近的地面被人平整过。压实的砂土上，零星长出几株梭梭。碑旁，有一个改造过的储水罐。旁边洼地里蓄着水，阳光照上去，泛着一点微光。这是留给野马的。

今年春天，两群野马在这里落了脚。棕黄色的身影在风里起伏，短而硬的鬃毛贴着荒野。它们低头饮水，抬头张望，宽圆的蹄子从那些水泥柱旁踏过——

每个水泥柱，都曾是一处井场。

回归

卡拉麦里山位于新疆准噶尔盆地东部，沙漠、戈壁和低丘交错着伸展开去，冬天雪季短，春天雨水急，水一退，荒野又露出砾石和盐碱的底色。

这块碑所在的地方，曾是普氏野马成群踏过的荒野。普氏野马，是世界上存活的唯一野马种群。1878年，沙俄探险家在卡拉麦里山一带发现了普氏野马种群，并把标本带回欧洲。这一“发现”带来的是一场灾难——据档案记载，仅1901年的一次猎捕，就有52匹普氏野马被捕，并被运往欧洲。蜂拥而至的盗猎者，让普氏野马种群迅速减少。

20世纪70年代，我国宣布国内野外普氏野马绝迹。卡拉麦里山，这个普氏野马最初被发现的地方，也成了它消失的地方。

野马消失了，名字还留在土地上：野马圈、野马坑、野马沟。

恩特马汗·阿站汗出生在当地一个哈萨克族牧民家庭。他小时候听老人聊天时说起过野马，说它们跑得特别快，警惕性很强，远远看见人就会跑开。他没见过，但那些零碎的讲述让他心里有了野马的样子。放牧时，他总爱盯着远处的山梁，盼着有一天能看见野马从那边奔驰而来。

2021年9月1日，一批普氏野马在乔木希拜野放点进入适应性围栏，为重返荒野做准备。

转机出现在1985年。国家启动“野马返乡计划”，从国外引回普氏野马，在新疆建立繁育基地。次年冬天，11匹普氏野马从英国和德国运抵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当时13岁的恩特马汗在电视里看到了那一幕：野马踏着薄雪走下运输车，鼻孔喷着白雾，眼神警惕，身子紧绷，鬃毛短短地立着。

他后来考大学时选取了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后进了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此后的近30年，恩特马汗一直和野马打交道。

2001年8月28日，首批普氏野马在保护区放归。那天，别勒库都克的风带着沙砾，27匹野马从新疆繁殖研究中心转运300多公里抵达野外放归点。恩特马汗看着栏门打开——它们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在风里停了很久，短鬃竖着，背线发暗，鼻孔翕动，像在辨认脚下这片久违的土地。

“它们的祖先曾经在这里生活，但对放归的野马来说，卡拉麦里是陌生的。”恩特马汗感叹道。

野马重返故乡。但回家的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离开

因为这片土地上，有另外一群人来过。

卡拉麦里，哈萨克语意为“黑油油的山”。这“黑”，不仅是山的颜色，还指地下沉睡了亿万年的石油。

1949年，新中国原油年产量仅为12万吨，“贫油论”的阴影笼罩着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20世纪50年代，新疆油田开始在准噶尔盆地东部开展油气勘探。此后数十年，火烧山、彩南、沙北等油田相继开发。

新疆油田宣传干事张鑫讲起从老一辈石油人口中听到的往事：“上世纪90年代的彩南油田（现彩南作业区），有人连着上60个夜班，就为了抢工期。吃进嘴里的，一半是饭，一半是沙子，但没人抱怨。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一定要把油找出来。”

半个多世纪，几代石油人在卡拉麦里扎下了根。284口油水井在荒野上拔地而起。

没有人想到，那个采油的年代会有转折。

2012年，党的十八大将生态文明纳入“五位一体”总体布局。2016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决定，加强卡拉麦里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开发建设活动由此进入调整和退出阶段。

空中俯瞰封井退出的滴2井区。

彩南作业区采油队队长郭军清晰地记得那年冬天，他被通知到厂里开会，会上宣布准东采油厂要全面退出保护区。“当时我脑子嗡的一下就懵了。我在这片戈壁上干了30多年，现在突然说要退……”他停了很久，“就好比你们家本来住着200平方米的大房子，突然有一天告诉你只能住七八十平方米了。心里就是难受，空落落的。”

2017年7月，核心区和缓冲区的10口井率先拆除、封停。拆第一口井的时候，封井负责人杨宴彬站在那看了很久——那是他10年前参与建设的井。“抽油机一停，整个井场就安静下来了。”他说，“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此后的退出，远比数字沉重。

看得见的损失：年产近7万吨原油的产量从报表上划去；还有勘探开发投入和产能建设投入，永远留在了一口口封堵的井筒里。

看不见的损失：巨大的抽油机被拆解成铁件，一车一车运出戈壁；35万余平方米的地表被重新翻土、平整；每一个井筒都用水泥浆彻底封堵，不让一滴油污渗进荒野。

2018年10月28日，284口油水井全部永久封停。戈壁滩回归了久违的寂静。

张鑫操控无人机飞过滴2井区。屏幕上，平整过的砂土一格一格整齐排列，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格曾经都是一个昼夜运转的井场，如今只剩一块封井碑，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特别震撼！特别安静！”张鑫说。

重生

但石油人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换了一种方式留了下来。

滴2井区变成了滴2管护站，保护区管护员阿达别克·热马占常年守在滴2管护站。搬进来那天，他发现门上还留着“泵房”“库房”的字样。起初他并不知道这些字的来历，后来他才知道：他如今住的宿舍，就是当年滴2井区的泵房。

留下来的不只是门上的字。原来用于生产生活的储水罐，被改造成了野生动物饮水点的供水设施；滴6水井通往滴2井区的供水管线仍在运转，水泵由油田维护，电费由油田承担。水泵坏了，维修工驱车几十公里进来修；管线漏了，他们一段一段地排查……

变化最先从储水罐旁的洼地开始。源源不断的水流汇集成一个小水塘，石油人在那里补种了梭梭和红柳。梭梭从砂土裂缝里钻出来，骆驼刺沿着井场边缘蔓延，芦苇在水塘边扎下了根。

草回来了。

动物也跟着回来了。黄羊穿过公路，野驴在水槽边留下蹄印，狐狸在傍晚的沙梁上一闪而过。

卡拉麦里山，一匹未成年的普氏野马路过封井碑。

“以前开车，除了黄沙和抽油机，什么也看不见。”巡井工吐尔洪·吾斯满说，“现在常常要踩急刹车，给过路的黄羊让路。”

2021年，一个由1匹公马和8匹母马组成的普氏野马家庭群，从野马主要聚集的乔木希拜区域向外探索，最终来到滴2管护站。

从保护区设在乔木希拜的放归点，到滴2管护站，直线距离超过50公里，中间横亘着茫茫戈壁、起伏的雅丹、风化的岩石。野马自己选择了长途跋涉，在这里逐渐形成了稳定的活动范围。

“刚开始是9匹，后来变成12匹。”阿达别克说，“我每天数，一匹都不能少。”

没过多久，他发现其中一匹母马的肚子开始隆起。那年夏天，滴2管护站迎来了第一匹小马驹。“棕黄色的，腿细细长长的，跟在母马身边，走路还有点踉跄。”

那年夏天，滴2管护站的野马家族接连诞生了3匹小马驹。整个夏天，水塘边都充满了生机。

戈壁上的梭梭开始枯黄，风一天比一天硬，秋天来了。

2023年10月，在饮水点附近发现了一具小马驹的尸体。阿达别克说，这也是荒野的一部分。有水，有草，有食草动物，也会有食肉动物。有出生，就有死亡。

生态链条正在恢复。

这片土地，是真的活过来了。

“背叛”

退出保护区后，外围作业区仍在生产。石油人也延续着与野生动物共处的情缘。

2022年初冬的一个清晨，吐尔洪在巡井途中发现了一匹瘦骨嶙峋的野马，独自游荡在火烧山作业区附近，像是在寻找水源。后来确认，这是准噶尔256号，曾是一个小种群的头马。年老败落后，它只能独自流浪。“这很残酷，但这就是自然规律。”恩特马汗说。

吐尔洪和同事们开始照看它。水槽空了，总有人及时添上。久而久之，老马认人了，尤其认那身红工装。一看到红工装，它就凑过来，用鼻子蹭人的肩膀。

准噶尔256号过上了规律的“上下班”生活：早上到作业区外的水槽喝水，中午到对面山上晒太阳，晚上就在厂房墙根下睡觉。

“每个人都牵挂它。”吐尔洪说，“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问一句：老马今天来了没？”

石油人有意跟老马保持距离，怕它被设备伤到，可老马跟他们太亲了。巡井车一来，它就躲到车旁边，跟着车往里冲。不让进，它就在门口转来转去，像个进不了家门的小孩。

看着老马越来越依赖作业区的水源，恩特马汗提醒大家：救助是短期的，不能让它长期依赖。“再不舍也得让它走，野外才是它真正的家。”

2023年10月，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决定把它接回去，择机重新放归。

石油人与野马。

诱捕极其艰难。老马非常机警，一看到研究员就跑到厂房对面的山上。后来，大家决定找一个老马信任的人，把它引入一个封闭的环境。

所有人都想到了张建力，一个青年员工。吐尔洪常看见他端着盒饭坐在老马旁边吃饭，一人一马特别亲近。

“那天晚上，建力一夜没睡。”吐尔洪说，“我看见他在宿舍里来回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二天上午，张建力端着一盆清水，像往常一样走向老马。老马看到他立刻抬起头，发出一声轻快的嘶鸣。

“来喝水。”张建力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马顺从地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铁丝网围成的院子。

咣当，院门锁死。老马瞬间警觉起来，但麻醉针很快扎进了它的脖子。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在狭小的院子里拼命绕圈狂奔，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庞大的身躯踉跄几下，一头撞在暖气管上，轰然倒地。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建力。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老马抬上车。“建力，搭把手！”有人喊。

没人回应。吐尔洪回头一看——张建力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端着那个脸盆，水洒了一地。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砸进尘土里。

“建力那天哭得像个娃娃。”吐尔洪红着眼眶说，“他一直说自己是个叛徒，对不起老马。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准噶尔256号走了，但水槽里的水没有断。有人路过时仍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一眼。

“从此以后，我们看哪一匹马都感觉像老马。”

主人

石油人记住了准噶尔256号，也在更多野马的身影中，看见了这片荒野的变化。

到2025年，准东油田附近已发现植物100余种、动物近80种，其中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近20种。卡拉麦里的野生动物种群也在恢复：截至同年年底，普氏野马野外种群已接近400匹，形成数十个稳定家族。曾被切掉近三分之一面积的保护区，已恢复至近1.5万平方公里。

卡拉麦里完成了一次漫长的转身。

今年春天，阿达别克发来了消息：滴2管护站已经有2个野马家族了，一个4匹，一个9匹，都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冬天。

头马带领着家庭成员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

郭军和杨宴彬相约一起回去看看。

井场的库房变成了羊圈，当年亲手种下的树活下来了，长得比人还高。封井碑立在不远处的砾石地里，碑面上那串代表工业坐标的数字和字母，被风沙打磨得模糊不清。

郭军在井站门口站了很久。门口那块严重褪色的双面牌还在，他一直记得那块牌子。年轻时，他们坐着卡车进入滴2井区，满身尘土，看到的常是背面那句“欢迎光临滴2井区”。多年后井封了，人撤了，车子驶离戈壁，他才回过头认真看了正面——“滴2井区欢迎再来”。

“走的时候才想多看一眼。”郭军说，“我们都走了，它还在欢迎我们。好像在说，你们随时可以回来。”

杨宴彬最难忘的是水槽边的野马。“车刚停稳，一抬头，好家伙，一大群野马就在水槽边低头喝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车里几个大老爷们，平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那一刻全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谁也不敢出声。一个个哆嗦着掏出手机录像，连车门都不敢开，生怕把马惊跑了。”

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大家看。几个人对着屏幕哈哈大笑。

这片土地还给它们了，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文字：吉祥、张昀、唐超（宋鹏、胡燕对本文亦有贡献））

图片：张昀

编辑：杨子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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