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李义奇 蒙格斯智库）

日常里我们认为，一件东西本身自带价值，黄金贵重是因为材质稀有，食物值钱是因为能够果腹。但是，这些认识都是不准确的。

事物本身不存在与生俱来的价值。价值来自人和外物的分割，来自我们想要得到某物，同时又必须付出努力、跨过阻碍才能占有它的心理关系。主体是人，客体是外界事物，当人获取事物需要付出代价，价值就此诞生。如果想要就能立刻拥有，没有任何获取门槛，这件物品对我们而言就失去了价值。

在最原始的状态里，人被动接受周遭世界，内心没有欲望区分。河水自然流淌、野果就在手边，人们直接取用，不会去衡量它值不值得。此时自我和外部事物混在一起，不存在我与外物的分别，也就谈不上价值。只有人萌生占有欲，意识到自身存在匮乏，外物恰好能够填补这份空缺，此时，人会意识到，他和外物是分离的。产生渴求的人就是主体，被渴求的物品就是客体。

仅仅产生念头还不足以形成价值。假设野果随手可得，不用耗费力气，人们只会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馈赠，不会认为它拥有价值。真正催生价值的，是欲望和现实阻碍形成的落差。我们想要这件物品，但必须花费时间、体力，或是舍弃别的东西才能拿到。正是获取过程里遇到的阻力，让这件东西脱离了单纯客观的自然属性，被人们赋予了价值。渴望越强烈，获取的阻碍越大，这件事物在人们心中的价值感也就越高。价值本质上，是人把自身需求，投射到外部事物上，再经由困难和牺牲反向确立出来的。

顺着这个逻辑延伸，世间所有价值都是相对关系，不存在绝对、固定不变的价值。一件事物价值高低，永远依托于人的需求、获取难度，以及和其他事物的对比。单独把一样东西拿出来，人们无法评判它价值多少，只有放入交换、取舍的场景，价值才可以被衡量。一件棉衣在寒冬里价值极高，到了盛夏就变得无足轻重，改变的不是棉衣本身，而是人们当下的需求，以及获取这件棉衣所要面对的代价。事物本身属性恒定，是人的处境、欲望、障碍发生了改变，它的价值才随之浮动。这就是相对主义世界观，世间万物没有恒久不变的本质，所有意义，都是在人和对象来回互动的关系里建立起来的。

人的认知模式，本来就习惯在流动、杂乱的日常经验里，划分出稳定的类别。人们不愿意接受一切都在飘忽变化，于是下意识给物品定下固有属性，认为贵重、廉价是物品自带标签。实际上，标签只是人为的简化认知。客观世界本身没有高低、贵贱、有用或者无用的区分，这些评判全部来自人的主观视角。

人们会主动区分目的和手段。想要吃饱是最终目的，采摘果实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一开始手段只是一个被动的选择，可当人们想要果实的欲望足够强烈，克服采摘阻碍的过程反复出现，手段本身就会被赋予独立的意义。人们开始认为，果实、粮食天然就具备经济价值。货币，就是这套逻辑走到极致之后诞生的产物。

货币最开始只是用来换取物资的中间手段。但随着交易越来越频繁，人们不断用货币去换取各式各样的商品，货币可以克服所有物品获取时的阻碍。慢慢大家颠倒了目的和手段，赚钱本身变成了目标，花钱消费反而成了次要行为。原本依附于实物交易的货币，脱离了实物，拥有了独立的经济价值。

货币是纯粹的价值符号，它自身几乎没有使用价值。一张纸币，除去用来交易之外，没有别的实际功用。它之所以拥有购买力，是因为所有人默认，它可以克服获取任意商品的阻碍。它把千差万别的物品，换算成统一的数字价格。面包、衣物、家具，形态、用处完全不一样，却都可以折算成对应的金额。货币抽离了物品独有的特质，只保留可以交换这一项属性，把世间所有经济物品，全部放进同一套相对的价格体系。物品的价值，不再由个人主观喜好单独决定，而是由货币给出统一标准。

当全部商品都被货币量化，事物原本独有的特质就被弱化。一件手工木雕独特的花纹、匠人倾注的心血，在价格数字面前变得不再重要。人们只会关心它值多少钱，能够换取多少其他物资。事物原本独一无二的精神价值，被货币代表的经济价值覆盖。只要价格足够，任意物品都可以被替换，事物自身的特殊性，在货币体系里不断被抹平。

与此同时，货币也重塑了人和事物之间的心理距离。从前人们珍视一件器物，是喜爱它本身的特质，人与物件之间带着情感联结。用金钱购买之后，人们只需要付出对应的货币，就能得到这件商品。物品变成了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人和物之间纯粹的情感依附被削弱。人们不再对物品本身怀有执念，只在意它的市场价格。一方面，货币拉开了人和具体物品的距离，让人变得更加理性客观；另一方面，长久以价格看待万物，人会变得功利，习惯用金钱去衡量一切事物的意义。

相对主义视角下，货币价值同样不是永久固定的。货币购买力会随市场发生改变，同样数额的金钱，在物资紧缺时能换取的商品更少，物价平稳时可以买到更多物资。货币的价值，依附于整个市场的交易关系，脱离商品交换场景，货币本身一文不值。金银之所以长期充当货币，不是金银天生就适合做货币，只是它稀缺的属性，让获取金银本身就存在阻碍，恰好匹配了价值诞生的底层逻辑。金银需要开采、冶炼，本身就需要克服阻力，天然适配价值‑阻碍这套模式，才被人类挑选为货币。

再往更深一层思考，全部经济行为，本质都是在做取舍。人们为了得到一样东西，主动放弃其他的可能性。付出的成本、舍弃的机会，就是获取这件事物的阻碍。一件商品的价格，本质就是我们为了占有它，而舍弃掉其他事物的总和。人永远生活在取舍关系当中，价值永远诞生于 “想要” 和 “无法轻易得到” 的缝隙里。假如世间所有物资都无限供给，不需要我们做出任何牺牲，价格、财富、货币都会彻底消失，经济价值本身也就不复存在。

价值从来不属于客观物质，而是主观世界向外延伸的产物。自然界只提供了物质素材，是人的欲望、克制、牺牲、取舍，为素材赋予了价值。货币则把这种主观生成的价值，变成了客观、公共、所有人都认可的尺度。

我们习惯把金钱当作一种实体财富，其实它只是人与人之间交换关系的具象化。财富并不等于一堆钱币，财富代表着我们有能力克服阻碍，去获得各式各样自己想要的物品。

这套思想也可以延伸到日常生活。人们觉得一份事业、一段经历格外珍贵，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自带光环，而是人们投入了时间，熬过困境，付出了大量沉没成本。越是不容易得到，人们越会在心里抬高它的价值。一旦这件事唾手可得，不用耗费心力，它在我们心里就会变得平淡。阻碍不是价值的副产品，阻碍恰恰是价值形成的根源。

货币放大了这种模式。它把个人层面的欲望与阻碍，扩展成整个社会通行的经济秩序。每个人追逐金钱，本质就是在积攒可以克服各类阻碍的筹码。可当人们一味追逐筹码，手段就彻底侵占了目的。人们不停赚钱，却忘记赚钱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赚钱本身变成了终极目标，这就是现代社会金钱主义的来源。

货币只是一种关系形式。它极大解放了人的选择自由，人们不再只能固定换取某一类物品，财富可以灵活兑换成自己想要的任意东西。但同时，单一的货币标准，也容易挤压其他类型的价值。情感、尊严、个人志趣这些无法被金钱定价的事物，在货币主导的社会里，时常会被忽视。

归根结底，价值是一种相对关系，货币是这种关系最极致的表达。外物没有先天贵贱，是人的需求以及实现需求要经受的困难，划分出了高低。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明白，金钱只是一种工具，它可以帮我们跨过现实阻碍，却不能直接等同于事物本身的内在价值。

真正的价值，永远藏在人自身的取舍、期待，以及为目标甘愿付出的行动之中。

作者简介

李义奇，河南南阳人，金融学博士，教授，北京金融街资本运营中心副总经理。其人涉猎甚广，是经济界的学问家，学问家中的治史者，史学家中的经济学者，企业高管中的高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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