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金永伟
儿时在浙江老家,每到盛夏,橡子豆腐是必不可缺的解暑小吃。
老家位于浙江中部丘陵地带的一个小村,村前有条小溪半抱而淌,河堤内生长着一大片树林,林子里以橡树居多。
春天,橡树花开,既不香也不艳,从高高的树梢上垂下一串串黄绿色的穗子,细细长长的像毛毛虫,几乎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到了夏天,橡子从浓密的枝叶间悄悄露头,却是可爱得很,细长椭圆的纺锤形身材,像极了小小的蚕茧,又像滴溜溜的小陀螺,有着刚长成的嫩竹一般青绿的色彩,通体泛着莹润的光泽。有趣的是,它还戴个碗状的小帽子,那是底部的壳斗,紧紧地半裹着嫩绿的果实。
秋天来了,一阵秋风拂过,果实便成熟了。浸染了一夏的阳光,薄薄的外壳染成了棕褐色,变得坚硬。成熟的橡子会从树上自动掉落,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等待着前来收获的人们。
这成熟的果实可以制成橡子粉,橡子粉做成的橡子豆腐,便是来年夏天最好的解暑良品。捡来的橡子要先去壳,在秋日的暖阳下晾晒几天,薄壳轻轻一敲就裂开了。硬壳里藏着肥厚的果仁,外层还裹着褐色的膜衣。先不忙着处理它,只要再晾晒几天,用手轻轻一搓,薄膜就脱落了。脱壳和去膜是轻松的活计,多在夜晚闲坐聊天时捎带手就完成了。处理好的橡子仁还要在阳光下晒上几天,直至彻底干透。
采收橡子容易,制作橡子粉却是个技术活。橡子不似栗子可生食,果仁本身又苦又涩,要食用必先去涩。去涩需要时间,通常将果仁浸泡在水里一周多,其间反复换水,直至盆中水清见底。浸透的果仁用石磨磨成浆,乳黄的浆汁用纱布袋滤去粗渣,静置沉淀出厚厚的淀粉,晒干便成了橡子粉。
制作橡子豆腐更是考验厨艺。先将橡子粉用合适比例的凉水化成粉浆,不能有结块的疙瘩,更不能长时间静置令其沉淀。水烧开后,将粉浆缓慢匀速地注入锅中,同时用筷子快速向同一方向搅动,待锅中粉浆受热凝固成糊状,并冒起大泡,便可以熄火,趁热将其盛入四方的玻璃或陶瓷容器定型。水和粉的比例、粉浆入锅的时机、搅拌的速度和力度都需要一定的经验,是决定橡子豆腐口感的关键。母亲制作的橡子豆腐,在村里有口皆碑。
制成的橡子豆腐呈半透明琥珀色,带着淡淡的山野坚果的清香。夏日农忙时,母亲喜欢将橡子豆腐密封在盒里,泡入盛满清水的水缸,随时取用。每天在地里挥汗如雨,回到家中,母亲将橡子豆腐从清水里取出,用小刀划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倒入晾好的凉白开,撒上一勺白糖,浇上一勺香醋,再搁入两片院墙外现摘的薄荷叶,一碗清凉可口的甜品就做成了。我总是连汤带豆腐一气灌入嘴里,第一口往往来不及细品,咕嘟一下就滑入喉头,只觉冰凉顺滑,清爽酸甜,五脏六腑暑气顿消。待及细细品尝,才觉这道解暑甜品冰凉清润,柔韧弹牙,比凉粉更瓷实,比黄豆做的豆腐更有韧劲,细嚼还有草木的清苦回甘。老人们说,橡子豆腐性偏凉,清热降火,三伏天食用可缓解燥热,小孩子常吃还能少长痱子。
儿时的乡村没有空调、电扇,也没有冰箱,度夏的法子简易又朴素。浸在水井里的西瓜和走村串巷叫卖的棒冰虽然是孩子们的最爱,但往往只能偶尔食之,大多时候只可望而兴叹。橡树年年结果,取自天然,橡子豆腐家家都可制作,几无成本,既可解暑又可饱腹,自然成了盛夏最令人期待的美食。
村里的橡树属集体所有,每年采收橡子所得有限,大人们很少参与。唐代诗人张籍描绘的“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那样的盛况,在我们村里从未出现过。但孩子们采摘橡子的欢乐年复一年,往往等不及果实掉落,便纷纷施展爬树的本领,徒手攀爬上高高的枝杈,不多时就把衣袋塞得沉甸甸的,在欢腾雀跃中憧憬着来年夏天的美味。
那时候,我们采摘的果实通常留下一部分,母亲来年做豆腐用。剩下的送到县城供销社,带壳的卖八分钱一斤,去壳的可以卖到一角多,虽然贴补家用有限,但小小的心灵也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
后来上了大学,来到北方,日渐远离了南方的夏天。每逢酷暑,街头到处是儿时从未见过的新奇饮品和小吃,酸梅汤、沙棘汁、刨冰、冻梨、凉粉、凉糕、拉皮、冷面不一而足,雪糕冰淇淋更是五花八门、品种繁多。而我眼前,总会浮现出一只粗瓷碗,一块块琥珀色的橡子豆腐在凉开水中悠悠晃动,那熟悉的味道瞬间便涌上舌尖——滑嫩、清凉,带着一丝草木的微苦,随即化作悠长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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