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得闲,忽地想起朋友提过的鱼嘴,便乘地铁去了。
南京地铁播放的毕业季语音,倒让我想起去年本科毕业时,跟舍友去过的绿岛嘴。
那是繁华里的一片净土,没多少人到访。公交班次不多,下车后还要沿着海岸山路步行许久。途中,车流的轰鸣渐远,人群的嘈杂渐淡,城市的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最后只剩下最原始的风声和浪声。
记忆中那里更像是一个浅滩,海水是浅绿色的,与岸上的石头相互渗透,没有明确的边界,潮来时漫过礁石,潮退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石头被打磨得圆润,东一块西一块卧在浅水里,不少小蟹和小鱼被困在石头的坑洼中游得自在,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一方天地狭小。
我当场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后悔没能早些发现这里。安静、清爽、没有烦恼。盘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水天一色,一如当时心中对未来的盼许,那般渺无边际,令人憧憬。
毕业后,我去了南京读研,三点一线成了日常。因为专业的缘故,就业的路本就窄些。每每听到师兄师姐谈及就业的叹息,我的呼吸也会有一瞬停滞。都说读研后生活从旷野变成了轨道,起初我想应是轨道本身太窄,渐渐适应后发觉,令人窒息的并非轨道,而是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将幻想与现实隔开。
于是我想到了绿岛嘴,想南京是不是也应该会有这么一个地方,人迹罕至,景明和美,能暂时寄托疲倦。但在这座以人流量著称的城市,这样的地方似乎并不存在。我苦苦探寻,却未能找到。“南京适合增长见识,青岛才适合放松心情”,我常这么说服自己。
4月,跟一位偏爱闲游的朋友吃饭,偶然聊起对南京的见解。当我谈及南京少有那种清幽人少的好去处时,他沉思片刻,告诉我鱼嘴大抵是比较贴合我描述的地方,若是赶上人少的时段,兴许能合我的心意。我当时便下定决心,等空出时间来一定要去。后来忙起来,这个念头便沉了下去。
语音响起,鱼嘴站到了。出站时,日头正好,南京的天比青岛热,但好在太阳没那么灼人。走过一小段后,象征着鱼嘴湿地公园的红白塔尖从视野的尽头升起。可向前走着,预想中江浪拍岸、轮船鸣笛的壮阔声响并未传来,只有此起彼伏的人声喧闹。看来运气不是很好,没碰到人少的时候。
踱步至江边,阳光在江面上反射得厉害,江边的芦苇宛如幕布,行船的斑影在波光间摇曳。我走上观江台,极目远望,对岸楼宇鳞次栉比,沿江排布如千里一线,大胜关大桥横贯南北,昔人眼中的天堑,此刻皆成通途。江风忽起,带着阵阵热晕,千年间江上的艨艟与楼船早已随风散去,唯有无穷长江,东流不改。
我深呼吸几口,试着从这浩荡江风中,找回当时在绿岛嘴的感觉。江风卷携着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独特的腥气,积攒多日的科研烦闷悄悄散开。虽得一时爽快,可明显感到,这与去年此时的那种由衷的畅快与张扬大相径庭。记忆的海风凛冽清劲,当下的江风温润厚重,几次尝试,都没能找回当年的心情。江风中有种味道,绿岛嘴没有,是芦苇腐烂后的涩味,还是江水翻搅淤泥的土腥,我说不清。但是风一吹,脑海里那个坐在礁石上的身影就变得遥远,如同顺水的瓶子,一点点淡去。
行至一岔路,半江瑟瑟,时候不早,便掉头往回走,乘地铁返校。在油坊桥换乘时,赶上腹中抗议,索性在那里下车。出站后拐进街边的烟火小店,热腾腾的面食上桌,白雾漫过镜片缠上眉眼,半日奔波的疲惫被一碗热汤慢慢熨平。窗外人来人往,车流穿梭不停,想这市井的喧嚣也别有一番滋味。
吃饱歇妥,我打算散散步再回地铁站——早就听说“宁漂第一站”的名号,实在吸引我。点了一杯奶茶,店面要跨过几条街道,正好顺道打量一番。
穿过一个小区,门口两个老人正跟着音乐挪步。不远处有人弹着电吉他,音箱是旧的,线头缠着胶带,两种声音缠在一起,急缓竟恰到好处,连路边摊炸出的烟气也卷了进去,成了第三声部。再往里,几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小孩蹦跳着打闹,一个成年人夹着包快步穿过他们,谁也没看谁。和绿岛嘴、鱼嘴不同,油坊桥片区的烟火气很浓,若非周边高楼时刻提醒我正身处六朝古都,当真让我误以为回到了家乡小县城。
恍惚间再抬头,已经走到最后一个路口,我看到了红绿灯的警示牌,南京的警示牌总是那么大。警示牌上面有只鸟,它歪着头,在看不远处那栋约莫30层的旧楼,我也在看。绿灯亮起,车流涌动,它扑棱一下,飞向了街口对面的墙上。我想,或许它和我一样,也是半个漂泊者。
拿到奶茶后折返,再次路过这里,我停下细看。阳台上晾着各色的衣裳,有的还滴着水。看了好一会儿,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那滴水终于落下来,在楼下的遮阳棚上碎成一小片暗渍。
我拎着奶茶往地铁站走,晚风从楼缝里涌出,一股股的,分不清是江风,还是烟火风。我想起绿岛嘴的海风,能把人吹向广阔的未来;想起鱼嘴的江风,温柔但有一层膜隔着。油坊桥的风混杂,带着油烟味和地铁轰鸣,这种风吹到脸上并不惬意,却似乎能把那层薄膜割开一个小口,竟有些踏实。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