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辋川

编辑：予警

责辑：罗文

图/《我，到点下班》

工作明明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却常常影响我们怎么看待自己。

项目没做好，会怀疑自己能力不够；总觉得疲惫，会担心自己太脆弱；无法适应职场规则，也常常反省自己「不够成熟」。

久而久之，工作中的许多痛苦，都被我们翻译成了同一个问题：是不是我还不够好？

越来越多的研究提醒我们，焦虑、疲惫和自我怀疑背后，往往有着比「个人能力」更复杂的原因。

有毒的“原生职场”，

比想象中更伤人

社交媒体上，人们常用「原生职场」来形容初入职场时所处的工作环境，以及它留下的深远影响。

这个从「原生家庭」衍生出的词汇，隐藏着人们类比重要生活环境的一种直觉：如果职场充斥着有毒的生存规则，它对人的影响可能不亚于一个糟糕的家庭。

但什么样的职场，才算真正「有毒」？

一次冲突、一个难相处的同事，或一次糟糕的经历，并不足以说明整个环境已经陷入失调。2024 年发表的一篇综述论文，通过梳理管理学、心理学、社会学等领域的 140 篇文章，为我们系统呈现了「有毒工作氛围」（toxic work climate）这一概念。

研究者认为，「有毒工作氛围」通常包含三个特征：

▨  存在敌意行为：相关行为令人不适，并损害了员工或团队的福祉。

▨形成共同感知：这不是某个人的单独体验，而是团队成员对相关政策、实践、流程和规范形成了共同认识。

▨破坏关系价值：相关行为威胁了归属、信任、合作、公平、支持和开放沟通等团队价值。

按照这些标准，研究者归纳了 11 种有毒工作氛围：辱虐式管理、职场霸凌、歧视、骚扰、不文明行为、人际越轨、低互动公平、职场排斥、社会性打压、工作场所攻击、工作场所暴力。

有毒工作氛围不一定由某个「反派」单独造成，而可能来源于多个方面：员工的地位和个性；团队的成员构成和领导方式；组织的奖惩结构、高管行为和企业文化……一些破坏性事件，如新领导上任、团队爆发重大冲突或公司突然裁员，也可能成为毒性扩散的起点。

零散的敌意行为如何演变成整个团队的「惯例」？

研究者提出了三条形成路径：

▨  认知路径：成员共同观察和解释周围环境，从领导及同事身上学习哪些行为会被默许或奖励。

▨情感路径：团队冲突、集体压力、愤怒和资源耗竭逐渐破坏成员之间的信任与凝聚力。

▨行为路径：成员通过沟通、交换信息和互相模仿，对敌意事件形成共同理解，并重复相关行为。

有毒工作氛围一旦形成，就会对员工产生强烈的负面影响。他们可能逐渐将敌意视为正常规则，感到羞耻、耗竭、抑郁或孤立，逐渐减少合作协调和额外贡献等工作投入，最终失去在团队工作的信心。

随着员工的满意度、表达意见和继续任职的意愿下降，团队也会在绩效、创造力和组织表现等方面遭受损失。

有毒工作氛围还会在团队内部形成恶性循环。员工学习了敌意规范，再做出相似行为，又形成了新的环境信号，让更多人相信「这里就是这样」。在不断重复中，团队的毒性可能越来越强。

有毒工作氛围也许可以得到改善，但真正有效的「排毒」需要持续数年。

当你发现自己身处其中，换个环境或许是一种有效的保护方式；但如果暂时无法离开，也不意味着你不够勇敢。比起逼自己适应，更重要的是尽量减少伤害，如划清边界、寻找支持资源、保留必要的记录，或使用组织内部的反馈渠道。

工作上瘾，可能是因为童年创伤

很多打工人对工作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天天想下班，周周盼放假，最好一离开公司，工作消息就自动消失。

但也有一些人总停不下来。

他们虽然已经身心耗竭，但不断接下更多、更难的任务，反复修改已经合格的方案，深夜还惦记着回复邮件。即使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早已超过岗位要求，他们也无法主动停下。

2026年，来自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的研究者发表的一项质性研究，揭示了「过度工作」（excessive work）背后可能存在的一种心理机制。

研究者访谈了某全球知名商学院的 43 名校友，他们都是知识工作者，并认为自己的过度工作至少部分出于内在驱动。

他们的状态非常相似：周末和假期仍在处理邮件；即使没有工作，也会在脑中复盘未完成的任务；刚完成一件事，又立刻开始下一件。

他们总觉得「再完成一点」就能获得放松，但真正的放松始终没有出现。

研究者认为，推动这种循环的可能是一种「行动者身份」（doer identity），即将「不断做事」视为自我存在的重要证明。

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再只是工作的结果，而是持续行动本身。一旦停下来，他们可能会感到不安，甚至怀疑自己的价值。

为什么一个人会形成这样的认知？研究者从访谈中提取出三类童年叙事：

▨  自我价值叙事：照顾者将勤奋和忙碌视为美德。孩子逐渐相信，只有不断做事，自己才有价值。

▨安全叙事：孩子成长在情感忽视、压抑或具有威胁性的环境中。于是，孩子将学习、照顾自己和承担责任当作躲避危险、获得安全感的方法。

▨认可叙事：照顾者明确要求孩子取得成绩，却很少给予充分肯定。孩子只能继续努力，期待下一次终于被看见。

基于心理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的观点，研究者将行动者身份理解为一种「假自我防御」（false self defense）：孩子为了适应照顾者的要求，压下自身需要，发展出一套保护自己的行为模式，以获得认可、避开责备或逃离危险。当他们成年后进入职场，这套防御又会被绩效、奖励和随时待命的工作文化激活。

于是，他们过度投入工作，产生倦怠和健康问题，甚至无意中将相同的工作标准传递给下属。

研究者指出，过度工作的责任不能只推到员工身上。组织应当主动抑制这种不良风气，既要减少鼓励过度工作的制度和文化，也可以通过针对性辅导、反思性小组和正念练习等方式，帮助员工识别并打断这套早已失去保护作用的保护模式。

工作当然是获得成就感的的一个重要路径，但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越寻找意义，越容易“厌班”？

如果上班只是「拿钱卖命」，对工作感到厌倦似乎很正常。但如果一个人希望从工作中获得意义感，TA 会更有动力投入，还是更容易陷入倦怠？

2026 年发表于 Journal of Health Psychology（《健康心理学杂志》）的一项研究，追踪了 1200 多名来自医疗、社会照护、供应链与必要零售等行业的新冠疫情一线工作者，试图了解生命意义感与工作倦怠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在研究中，「意义感」不是狭义的工作意义，而是参与者对整体生命意义（meaning in life）的感知，包括两个不同维度：

▨  意义存在（presence of meaning）：一个人已经感到生活有方向、有价值，并且理解自己活着的意义。

▨意义寻找（search for meaning）：一个人仍在寻找能让生活变得重要、有目的的事物。

而「工作倦怠」也不只是单纯的「不想上班」。它指的是一种长期职业压力状态，包括情绪耗竭、对工作的疏离与怀疑，以及感到自己无法胜任工作。

通过比较不同参与者之间的意义感差异，以及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点的变化，研究发现：

「意义存在」确实与更低的工作倦怠相关。那些更确信生活有意义的人，或者在某段时间里感受到更多意义的人，更少感到情绪消耗，也更少对工作产生疏离感和无力感。

但令人意外的是，「意义寻找」呈现出了相反的趋势：越强烈地寻找意义，工作倦怠反而可能越严重。尤其是那些既强烈寻找意义、又无法感受到现有生活意义的人，最容易出现工作倦怠。

为什么会这样呢？

研究者认为，关键不在于「寻找意义」本身，而在于背后的动机。

有些人的寻找，来自好奇；而有些人的寻找，则源于一种「缺失」——他们无法从当前生活中感受到价值，于是不停追问：「我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此时，寻找意义不再是一场探索，而可能变成一种持续消耗心理资源的过程。

需要强调的是，寻找意义并不一定会导致倦怠。一个人也可能是先经历了疲惫、失控和工作疏离，才开始反复追问「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也许，真正让人疲惫的，并不是希望工作有意义。

毕竟，想从工作中获得价值感和成就感，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问题在于，当一个人把工作变成了证明「我是谁」的唯一途径，工作就承载了超出自身能力的重量。

人生的意义，不必全部发生在工位上。

失去工作后，我还是我吗？

从「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到「不想干了，特提出辞职」，在一封封广为流传的辞职信里，离开工作似乎总代表着潇洒解脱。

但对于非自愿失业者来说，失去工作却是一次巨大的压力事件。它不仅意味着收入减少，也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结构、社会联系、身份认同，甚至人格特质。

一项长期追踪了 1110 名美国墨西哥裔成年人的就业状态与人格变化的研究证明了这一点。在 16 年间，研究者进行了最多 8 次测量，记录参与者的就业情况，以及大五人格中的外向性、宜人性、尽责性、神经质和开放性。其中，364 人至少经历过一次非自愿失业。

研究发现，失业确实可能影响人格发展的轨迹。

失业发生后，参与者的外向性、宜人性、尽责性和开放性都出现了下降。其中，开放性的下降速度明显快于失业前。

宜人性和尽责性的变化尤其值得注意。通常来说，随着年龄增长，成年人会逐渐变得更友善、更可靠。但失业似乎会让这种自然的发展过程受到阻碍。

神经质的变化则更为特殊。神经质反映一个人体验负面情绪的倾向和情绪不稳定程度。一般而言，人们进入成年中期后，神经质水平会逐渐下降，情绪也会趋于稳定。但在失业后，参与者神经质不再继续下降了，维持在失业发生时的水平。

研究还发现，失业的影响可能会波及亲密关系。

当参与者的伴侣失去工作时，他们自身的宜人性和开放性也会出现下降，尽责性则出现小幅上升，这可能体现了一种补偿性变化。当失业者是丈夫时，伴侣在这些人格特质上的变化更加明显。

不过，失业并没有让人们的人格轮廓产生显著改变。

原本就更外向、更尽责或更开放的人，即使经历失业后有所下降，却依然保持着相对的位置。

换句话说，失业可能会让一个人的人格发展「停顿」甚至出现轻微倒退，但很少造成戏剧性的性格突变。

失业当然会改变一个人。它可能让我们变得更封闭、更谨慎，也可能让原本稳定的生活节奏被打乱。

但这种改变，并不是对人格的彻底重写。失去工作，不等于失去自己。

本期的 Weekly 就到这里，祝你又收获了一些有趣的心理学知识～下期再见👋

[1] Priesemuth, M., & Schminke, M. (2024). Toxic work climates: An integrative review and development of a new construct and theoretical framework.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109(9), 1355–1376. https://doi.org/10.1037/apl0001188

[2] Varma, P., & Varma, P., & Petriglieri, J. L. (2026). Doing as defense: Identity construction and the childhood roots of excessive work.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94, Article 104491. https://doi.org/10.1016/j.obhdp.2026.104491

[3] Sumner, R. C., Kinsella, E. L., & van Tilburg, W. A. P. (2026). The dynamics of meaning in life and their associations with burnout within- and between persons. Journal of Health Psychology.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177/13591053261460983

[4] Alessandri, G., Filosa, L., & Robins, R. W. (2026). Does losing your job change your personality? Findings from a 16-year longitudinal study of Mexican-origin adul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037/pspp0000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