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老藤

丙午仲夏，应百花文艺出版社之约赴泰安参加泰山散文笔会。这是时隔33年后，我再次以朝圣者的姿态拜谒泰山。

如果说33年前那次让我最难忘的是十八盘，那么这一次触动我心弦的，则是岱庙五君子。

岱庙五君子是五株树，它们分列岱庙北门——厚载门东西两侧。东侧四株，两株已成枯木，两株生机依然；西侧那株虽然不见绿叶，但仍保持生时的姿态，所有的枝干顽强地伸向天空。

清晨，从宾馆出来到岱庙广场散步，在飞檐翘脊的望岳阁下，耳边仿佛听到有人在问我：这一次你想对泰山说什么？我立定原处不敢移动脚步，是幻听？可门前跳广场舞的音乐分明还在。那么是谁在和我说话？抬起头来，感觉城墙上的岱庙五君子正与我对视，声音好似来自这些古树。

记得33年前我曾面朝东岳大帝作揖祈福，当时望岳阁正在维修，我无法登阁眺望泰山，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从厚载门出来时，我回首凝视五君子，担心城墙里是否有足够的养分和水来维持它们生长所需。

岱庙始建于秦汉，历朝历代不断修葺扩建，是国内保护较为完好的一座庙宇。岱庙中有秦代李斯的篆书，有汉代植下的柏树，有唐代的古槐，还有宋元明清的石碑。一座岱庙，囊括了秦汉以来的历史；巍峨泰山，托举着炎黄子孙的精神图腾。

厚载门始建于宋， 1984年，当地政府依据宋代城门形制重建此门，同时对城墙进行修葺。我参观的就是修葺后的城阁和城墙。从门内的台阶登上城阁，面朝泰山我肃立了许久。泰山给人最大的感觉就是踏实、稳定，像一位慈祥而又威严的长者在注视你。面朝泰山时你不会浮躁，不会消沉，更不会心有旁骛，你会理解什么叫“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在拍摄了许多照片后，从西侧开始我走近清晨向我问话的五君子。

最西侧的一株枯柏靠近城楼，主干分为墙内墙外两部分。墙外的两根树干有着硅化木一样的质感，没有小枝小杈，紧紧抱着城砖。墙内的两根树干则梢如铜钩，色似黑铁，在空中保持着活态，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已经静默了数十年的枯树。这株柏树是五君子中的仁者，宁可身劈两半，也要守土有责，它孤零零置身城门西侧，成了树的雕塑。

走过望岳阁，西数第二株是枝繁叶茂的槐树，这也是五君子中唯一一株槐树。然而，当我俯身抚摸它枝干时才发现，它抱着的竟然是柏树的树桩。它从一株柏树根部生出来，正以不同的种类在延续柏树的使命。这无疑是五君子中的义者。孔子说，君子义以为上，义是君子重要的行为准则。原有的柏树告诉人们什么叫舍生取义，它把自己的生命无私奉献给一株不同的树种，目的是为了履行拱卫岱庙的共同使命。对于后生的槐树来说，也无愧义者英名，它在自觉遂行使命的同时，不忘将那段柏树树桩深深揽在怀里，像孝顺的儿子对待年迈的父母一样。

西数第三株枯柏十分粗壮，它的五条主枝像龙的五爪，直到生命定格仍然在恪守某种规范。它是五君子中的礼者，生死都保持着树的仪礼。陪同的朋友告诉我，这株树是植物学家、画家、摄影家的最爱。尽管它不再有绿叶，却懂得以雨雪来衬托自己，雨中，它鹭鸶样静立；雪后，它青铜般坚毅。礼之用，和为贵，礼者给人最大的启示是让冰冷的城墙不再是隔阂，而是增添了几分温润。

西数第四株枯柏较为纤细，它没有披挂，腰细修长，颇有《三国演义》中马超的英姿。这株树只有一根树干，弯弯曲曲虬龙探云一样伸展出去，像一杆巨大的长戟高高擎起。它的根部分枝细小，应该是众枝合力推出了最主要的一枝，这才有了长戟冲天的景象。它是五君子中的智者，给人的感觉是一枝不动，百枝不摇，颇有知止守拙的定力。可以想象，作为岱庙的守卫者，一旦遇到强敌入侵，它独一无二的枝干就是所向披靡的利器，将御敌于城门之外。

最后一株是处于青春期的柏树，苍翠如伞，与城墙并立，在下方形成一块难得的树荫。因为年轻，恰好证明它是守信的君子。如果没有它，人们会担心五君子会否有后来者。正是它的存在打消了人们的顾虑，它用青春证明：“德不孤，必有邻”。作为信者，它与义者槐树东西呼应，让义者不再孤单。古人盟誓常植柏为证，看好的正是柏树寒暑不凋，常青不改的重诺属性。

从望月阁下来，回头再次仰望五君子，不免心有戚戚焉。自古以来，文人雅士在讴歌岱庙时，笔墨多用在巍峨的宫殿、祈愿的神祇和功勋有加的帝王身上，却对于岱庙的守卫者忽略无视。神祇固然伟大，但神祇守卫者的忠诚更值得赞美。

时光如水东逝，无法挽留，但时间是有记忆的，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时光消磨掉。在岱庙，五君子就把自己活成了时间的雕塑。

曾经有一句话，叫泰山虽云高，不及东海崂，意为夸赞崂山之美。毋庸置疑，泰山与崂山都是风光无限的名山，但两者让我产生的联想却不同。崂山让我记住的是蒲松龄笔下的崂山道士。那个神通广大的老道有穿墙绝技，可以把月亮摘下来照明，也可以在月亮上品茗小叙。在羡慕崂山道士神通广大的同时，我也有隐隐的担心，技在德身，可以弘毅；若技在小人，恐有作恶之虞。而岱庙城墙上的五君子让我联想到的则是血肉之躯凝聚成的钢铁长城，是封禅路上的五大夫松，是戊戌六君子，是狼牙山五壮士……它们的共同点是忠诚、奉献与坚守。

岱庙静默，古树希声，默默的守护才是最深沉的大爱。如果必须回答厚载门下五君子的问话，我想说，我愿成为城墙上的第六株树，与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